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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多]神话与科学:格雷戈里·施润普的神话学思想与研究实践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8-09-29  作者: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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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 格雷戈里·施润普 (Gregory Schrempp) 是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民俗学与民族音乐学系神话学教授, 他在神话思想史、波利尼西亚神话田野调查、神话-科学研究、比较神话学等领域的建树, 使其成为当今世界最为优秀的神话学家之一。民俗学与人类学的训练是其神话学思想重要的底色。他尤其关注神话-科学这个经典话题的钻研, 在科普书写与神话、烹饪-火神话与技术、科学话语与神话思维等具体论题上有较为精深的论述。此外, 他在印第安纳大学数十年的神话学教学活动, 也是其神话学研究不可忽视的重要实践。

  关键词:神话-科学; 格雷戈里·施润普; 比较神话学; 民俗学; 印第安纳大学;

  作者简介: 张多 (1989-) , 男, 云南昆明人, 博士, 在站博士后, 主要从事神话学、民俗学、民间文学研究。;

  基金: 中央高校科研专项资金重大培育项目 (CCNU16Z2010);

 

  神话学是一个涵括甚广的学术领域, 综观世界范围的神话研究学者, 大多数皆致力于使用古典材料来讨论溯源问题, 或用前现代文化的材料, 讨论不发达社会中的神话。因此, 在神话学领域如果有人讨论科学技术 (1) , 往往会显得与众不同。格雷戈里·施润普 (Gregory Schrempp, 1950-) 就是这样一位神话学家。施润普是当代美国较为活跃的神话学家之一, 他的民俗学和人类学学术背景, 是其神话学研究的重要特征。施润普现为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民俗学与民族音乐学系 (Department of Folklore and Ethnomusicology, Indiana University) 教授、神话学项目主席。2016年, 笔者作为该系访问学者, 旁听了他讲授的“神话分析” (Analysis of Myth) 课程, 对施润普的神话学研究有较为直观的体会。

  施润普于1987年在芝加哥大学人类学系获得博士学位, 师从著名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 (Marshall Sahlins, 1930-) 。他的博士论文是《魔箭:毛利人、希腊人和有关宇宙的民俗》 (Magical Arrows:The Maori, the Greeks, and the Folklore of the Universe) 。[1]30年来, 他专精于神话学研究, 在“神话、宇宙观与世界观”“比较神话学”“神话思想史”“太平洋与北美原住民”研究方面, 取得了突出成就。尤其在神话思想史领域, 近年来他从神话学视角对神话与科学技术之间关系的探索, 成为他独到的学术贡献。

  一、施润普的神话思想史和比较神话学研究

  施润普的早期学术训练主要得益于芝加哥大学Charles F.Grey杰出名誉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著名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在萨林斯的早期学术生涯中, 新进化论者 (Neo-evolutionist) 为其标志;但在其学术生涯中后期, 他转变为一位文化—结构决定论者 (Cultural-Structural Determinist) 。萨林斯这种勇于突破自我的学术精神, 对施润普有很大影响。施润普前期对新西兰毛利人神话的田野研究, 与其后来的神话与科学技术之研究, 就是两种不同的研究范式。当然, 毛利人研究也是促使他关注现代科学的前期基础。

  萨林斯在给施润普的《魔箭》撰写的前言中说, 虽然施润普不是首先把宇宙观研究从归因于象征转变为归因于政治、经济因素的学者, 但是他的创见在于发现象征中的社会政治启示。[1](Pxi)尽管施润普在新西兰等太平洋岛屿有长期的田野调查, 但是他的神话学视野中依然将古希腊神话学放置于重要位置, 于是就有了《魔箭》这样的将田野研究、比较神话学、神话思想史熔为一炉的著作。

  在《魔箭》中, 施润普在讨论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芝诺 (Zeno of Elea, B.C.490—B.C.425) 使用神话故事阐述他的“芝诺悖论” (1) 时谈到:“神话的调用 (或至少是具有高度神话色彩的‘史诗') 也许并不应该被轻蔑地仅仅视为一个戏剧性的影响。虽然阿喀琉斯的召唤, 以及更宽泛的英雄世界的召唤, 对芝诺的运动不可分性的技术讨论而言, 可能并不是必要的, 但它可能是一些更大的知识目标的必要条件。”[1](P25)施润普指出, 芝诺和列维-斯特劳斯 (Claude Levi-Strauss, 1908-2009) 都将神话与科学的话语形式区分开来, 但他们都在自己的科学话语中使用神话。在某种意义上, 他们创造了自己的“神话”, 即使他们认为自己正在超越神话。

  书中, 神奇的箭头———魔箭, 将西方哲学传统与非西方社会 (主要是波利尼西亚社会) 的宇宙论传统联系在一起。施润普以新西兰毛利人的神话和哲学作为西方思想的参照, 在前苏格拉底哲学家芝诺的思想中, 找到了分析宇宙观的入口。施润普认为, 芝诺悖论连同其引发的哲学思辨, 包含了复杂但普遍的洞见, 足以构成比较宇宙观研究的基础。芝诺派思想中值得注意的观点是:悖论是宇宙论推演的固有属性。施润普通过一系列平行分析, 在芝诺、康德 (Immanuel Kant, 1724-1804) 、洛夫乔伊 (Arthur Lovejoy, 1873-1962) 和列维-斯特劳斯之间, 进行思想史穿梭。他将这些西方学者对宇宙论的阐述与异文化之间进行对比, 凸显出知识传统之间的微妙异同, 以此检验西方社会科学的概念结构。施润普认为一个有意义的比较宇宙观研究是可能的, 芝诺的传统为这样的观点提供了有利起点。

  在波利尼西亚海洋社会的民族志田野研究, 使得施润普善于在神话思想史的脉络中, 发现“神话”或“宇宙观”如何在社会建构、政治形式、知识传统中发挥作用。施润普在毛利人有关开天辟地的创世神话中, 找到了其宇宙观延续至今的思想脉络。在毛利人神话中, 天神Tāwhirī放出了毁灭性的风暴, 陆地世界遭遇毁灭之灾。人祖神Tū击败了其天敌胞兄Tāwhirī, 从而控制了Tāwhirī生育的世间万物。在这对兄弟天神的争斗中, 毛利人常说:“只有Tū是无畏的。”施润普指出, “无畏”成为毛利社会主导性的政治价值, 因为它在超越性宇宙观的层面得到了表达, 获得了意识形态合法性。Tū是人祖, 其兄是地上万物之祖, 由于Tū战胜Tāwhirī, 获得了对大地的支配地位, 他的人类后裔也获得支配世界万物的权力。人类在世间的统治地位获得了宏观宇宙观、价值观的支持。

  在这种多层面的比较中, 施润普的研究进一步引申到对当代科学话语与神话关系的探讨。神话为人类社会提供了藉以交流的象征资源。虽然神话在现代话语中普遍存在, 但现代人通常会坚持区分思考世界的方式, 从而造成今天我们认为“神话比科学更不重要”的观念。但是, 诸如“神话”等同于“不真实的”或“不值得认真考虑的”东西这种认知, 其实恰恰是来源于“科学”“理性”的。然而在我们的文化中, 神话的持久性揭示了它们的价值。早期的神话理论创造了“神话”, 来描绘早期人类生活和宇宙概念, 进而关于神话的讨论变成了神话叙事, 左右着我们对人与世界关系的思索, 也即世界观。

  基于这些研究实践, 施润普和印第安纳大学古典学家威廉·汉森 (William Hanson) 合编了神话学文论集《神话:一个新的研讨》[2], 这部文集是为了接续1955年出版的文论集《神话:一个研讨》[3]。老的文论集包含列维-斯特劳斯、理查德·多尔逊 (Richard M.Dorson) 、斯蒂·汤普森 (Stith Thompson) 等老一辈神话学、民俗学家的经典论文, 主要从一些经典视角分析神话的文类、象征、真实性等问题。而新的文论集则是一批新锐神话学、民俗学家的新论文, 探讨诸如科技、治疗、宇宙观、文类等神话学问题。新文论集尤其注重田野研究和比较研究, 注重研究神话在当代社会的存在形态和文化意义。

  二、施润普的“神话-科学”研究

  在“神话与科学” (以及自然延伸出的“技术”) 这两个看似相互抵牾的领域, 施润普开拓出了新的研究天地, 推动了“神话-科学”论域的进步。在现代科学技术传播的链条中, 施润普将神话学家的批判性眼光引入了科普写作。科普写作是常见的科技传播实践, 是在科学和大众之间建立联系的关键形式。施润普认为, 在寻求创意的过程中, 普通科学总是通过巧妙的发明创造, 重现传统神话世界观的结构、策略与宇宙图式。

  他的观点挑战了将神话和科学分开的普遍趋势。在《现代科学的古代神话:一位神话学者对于科普著述的严肃考察》[4]一书中, 施润普并不把科普写作当作是对科学技术的简单化普及, 而是着力发掘其深层次的意义。施润普研究了神话学的思想史和世界神话的具体例子, 包括古希腊、大洋洲和美洲印第安人。他的探索跨越了天文学、进化生物学、认知科学等多个领域。在一个被科学所浸润、改变的世界里, 这本书首次从神话学家的角度, 深入研究了科普写作。

  该书将科普写作视为一种特殊文体。他认为科普写作的特点是:“竭力使科学发现成为美学上和道德上赏心悦目的幻象, 并为人类提供指导。在此过程中, 科普著述以各种方式再生产了———或者富有创造性地发明了———传统神话中所表述的宇宙观念的结构、策略以及对于宇宙的想象。”[5]他的研究有力回应了科学与神话应该分离的传统观点, 为神话学开拓了新的可能性。

  2011年, 施润普应邀到中国参加“昆仑神话与世界创世神话国际学术论坛”, 并发表了论文《传统起源神话与现代科学:一个神话学者对于〈宇宙中心观〉一书的回应》[6](P227~234)。发言中他再次强调, 传统起源神话与现代科学宇宙起源论并非没有关联。杨利慧总结道:“对于这种关联, 研究领域一直存在两种观点:一种观点来自于大批科学家, 他们认为, 传统神话表达了前科学时代人们的天真幼稚的信仰和幻想, 以此来强调科学上的进步;另一种观点来自于许多思想者, 他们对神话采取了更宽容的态度, 并运用现代科学的新发现来对神话进行新的理解和阐释, 施润普称之为‘再神话化'。”[5]

  在《科学、面包和马戏团:科普中的民俗学论说》[7]一书中, 施润普将“民俗主义” (folklorism) 的概念引入了科学普及的讨论中。他着重关注民俗类型、民间习语以及世界观在日益受到科学影响的大众意识维度中的持久性。他通过具体案例的研究, 阐述了科学解释中使用民间传说、神话、史诗、谚语等的情形, 以及科普中使用来自宗教传统中的手势来传递信息的情形。他探讨了科普写作常常植根于人们司空见惯的知识中:比如民间谚语中的科技, 科学活动中英雄般鼓舞人心的人物, 神话和商标, 等等。该书把科学和民间叙事的关系放在民俗研究的中心位置, 意在探索一系列试图重新表述和驯化科学发现与主张的实践及其民俗化 (folklorization) 的流行形式。

  由于具备对神话思想史的深入研究, 施润普也擅长于从科学史或科学技术哲学的层面寻找神话-科学的链接点。他曾使用若干含混的概念来说明神话-科学的话语表述, 比如Mythopoeic (神话时代的诗性智慧) 、mythico-religious (神话-宗教) 、protoscience (原始科学) 、pseudoscience (伪科学) 等。这些概念通常用于表达“神话-科学”具有同等重要性, 同时也具有概念模糊性。[8](P1)进一步说, 神话-科学不是分离的, 而是相通的。

  施润普尤其关注神话学史有关火起源神话的讨论。他认为, 关于火的驯化及其对人类社会生活影响的科技史事件, 神话场景非常重要。他通过对生物人类学家理查德·朗汉姆 (Richard Wrangham) 的著作《星火燎原:烹饪如何让我们成为人类》 (Catching Fire:How Cooking Made us Human, 2009) 的分析, 来验证这一说法。他研究了围绕着以下主题的神话-科学的聚合:狭隘主义、叙事推测、归因于烹饪和火的转变、科学和神话中的时代性以及人类对火作为一种物质的迷恋。作为对时代性分析的一部分, 他将当代文化争论 (如性别问题和食物辩论) 从神话和科学中投射到过去所设定的理想化的物种形成时刻。”[9]施润普对过去把科学和神话对立起来的普遍话语提出挑战, 认为科学话语可以通过对神话和其他传统知识形式的接纳, 来丰富其表述和观念。以科学的名义提出的主张, 有时的确与传统神话表达中所遇到的意象、图景不谋而合, “这一事实至少应该让我们警惕人们所熟知的将神话和科学视为相互排斥的术语的论战”[9]。

  “火”和“烹饪”的象征意义以及两者之间的关系, 构成了神话和科学中需要共同研究的话题。诸如在20世纪60年代经常出现的论争, 有的认为神话-科学存在神秘的融合关系, 有的认为神话与科学水火不容, 这些观点都不可取。神话的发展一直在吸纳新出现的科学技术表达资源, 从而不断丰富神话自身。像火起源、盗火、烹饪的神话, 就是重要例证。他认为, 尽管朗汉姆的观点过于投机———神话中烹饪之火带来的创造性转变是真实的, 而不是“心理学”———但是其论述也富有启示。“鉴于我们这个时代科学的权威, 没有什么比朗汉姆的科学主张所赋予的社会逻辑更能有力地证明火与烹饪的神话了。”[9]

  施润普还特别注意列维-斯特劳斯对烹饪/用火、生食/熟食的讨论。尤其是其讨论中最常引起我们注意的一些对举关系:异族通婚, 而不是孤立;寻求技术帮助, 而不是自然地生存;制作服饰, 而不是裸露。这些神话结构中的观念表达, 都蕴含着理性思维和技术手段的普及。这些科学技术因素都在其被广泛运用于社会生活之后, 进入到神话表达的序列, 而神话并没有因为科技的进步而消失。

  总的来说, 施润普的神话-科学研究, 大大拓展了神话学的阐释力, 揭示了神话在当代社会的生命力所在。神话-科学的研究能够在科学技术高速发展并逐渐进入智能化、数字化时代的当下, 发掘出更多的学术研究空间, 为科技高度发展的时代提供更多反思发展、反思人类自身的契机。

  三、施润普与印第安纳大学的神话学教育

  印第安纳大学位于美国中部印第安纳州布鲁明顿市 (Bloomington) , 其民俗学与民族音乐学系是享誉世界的民俗学研究与教育重镇。该系下设有“神话学项目”的常设非实体研究机构, 施润普担任项目负责人。该系还设有神话研究跨系研究生委员会, 施润普任主席, 目前其成员包括Raymond DeMallie (人类学) 、Robert Fulk (英语) 、Kari Gade (日耳曼学) 、David Haberman (宗教学、印度研究) 、Stephanie Kane (国际研究) 、Eleanor Winsor Leach (古典学) 、John McDowell (民俗学) 。其中约翰·麦克道尔 (John McDowell) 是现任系主任。

  印第安纳大学民俗学系开设的课程体系分为本科和研究生两类。研究生课程是硕士研究生与博士研究生一起修习。在神话学项目下的研究生课程包括“神话、传说和大众科学” (Myth, Legend&Popular Science) 、“民族志精读” (Readings in Ethnography) 、“民俗学史” (History of Folklore Study) 、“宇宙观与世界观” (Cosmology&Worldview) 、“神话学与文化” (Mythology&Culture) 、“比较神话学” (Comparative Mythology) 、“神话分析” (Analysis of Myth) 、“当代神话方法” (Contemporary Approaches to Myth) 等。以上常设主干课程近年来主要由施润普担任授课教师。除此之外, 该系其他教师也会开设专题性神话学相关课程, 比如约翰·麦克道尔开设的“拉丁美洲的神话、宇宙学与治疗” (Myth, Cosmos, and Healing in Latin America) 等。

  在这些研究生课程中, “比较神话学”“神话分析”和“宇宙观与世界观”是三门主干课程。“比较神话学”课程主要研究古希腊、希伯来、美索不达米亚和北欧的神话文本, 强调比较和认知的观点, 尤其注意古代和中世纪对神话的解释和理论。“神话分析”课程探讨了20世纪神话研究的主要理论方法, 比如神话仪典学派、心理学、人类学、结构主义等。该课程除了依次讲授百年来神话学演进的各种理论, 还增加了施润普所擅长的神话-科学研究。“宇宙观与世界观”课程主要着眼于“宇宙观”和“世界观”两个核心概念, 它们通常传达某种总体的意义, 无论是物质的宇宙, 还是情感和道德参与的存在, 都是总体意义的涵括范围, 从而基于此来探讨学者们处理这类问题的各种方式。这三门主干课程会不定期交替开设, 基本上都由施润普授课。

  除了课程设置, 印第安纳大学博物馆、图书馆的馆藏文献文物也是其神话学教学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其主图书馆设有“民俗学特藏”“非洲研究特藏”“东亚特藏”“藏学特藏”“拉丁美洲研究特藏”, 其中民俗学特藏书库囊括了大量神话学英语著作和调查报告。其他区域研究特藏中, 汉文、藏文、日文藏书规模巨大, 是印第安纳大学藏书的一大特色。印第安纳大学的马瑟斯世界文化博物馆 (Marthers Museum of World Cultures) 是一个民俗学专业博物馆。馆内常设展览中涉及印第安人文化、日本妖怪学等的部分包含若干与神话学有关的实物。印第安纳大学的辛迪与埃斯凯纳齐艺术博物馆 (The Sidney and Lois Eskenazi Museum of Art) 是美国大学博物馆中精品藏品最为丰富的名馆之一。该博物馆始建于1941年, 场馆建筑由贝聿铭设计, 于1982年建成开放。辛迪与埃斯凯纳齐艺术博物馆现有超过45000件文物藏品, 其中有关古埃及、古罗马、藏传佛教、南传佛教、印度教、日本的藏品, 大多与神话学有关, 主要包括神像、佛像、史诗场景陶器、神话浮雕与绘画等。

  总体上来说, 印第安纳大学民俗学系的神话学研究教学体系, 是以西方神话学为主的神话理论方法体系, 其田野经验也以北美洲和拉丁美洲为主。因系内有个别涉及中国、日本研究的学者, 故在其他课程中也偶有涉及亚洲神话。近年来, 施润普作为系内主要的神话学方向负责人, 在其对神话学教学体系整体的设计中也深深烙印着其个人研究的特色。

  印第安纳大学古典学系的威廉·汉森也是一名专业神话学者, 他与民俗学系有着密切的学术往来。印第安纳大学的藏学、中亚学、中文系、西葡语系、人类学系等研究机构也会涉及神话学研究。但是, 民俗学系的神话学教学研究不同于其他学科, 其田野调查与思想史并重的特点, 使其多年来保持神话学重镇的优势地位。

  四、“神话-科学”研究的未来面向

  施润普的神话学研究, 在神话-科学领域业已开拓了独具特色的研究方向。在其整体的理论视野中, 不仅有神话学史上有关火、烹饪等技术的研究, 也有波利尼西亚社会的神话田野经验, 还有现代科技发展与科学传播的维度。

  神话与科学都为宇宙提供了解释。一个关键的区别是, 神话中关于宇宙的信息是不可被测试的, 而科学是被设计成可反复测试的。这也是神话一度被人们视为科学的对立面的原因。科学须依赖于不断累积的、经常更新的知识, 而神话则主要是经久流传下来的叙事话语, 有时也是信仰。神话可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改变, 尤其是在与新的文化接触之后, 比如烟草起源神话、飞行器神话等。但是, 新神话总是滞后的, 不像科学那样改变和引领新技术发展。神话可以通过仪式来实现, 并且大多数仪式语境中, 参与者对神话话语是抱以信仰心态的, 但它们通常在现实世界中没有物理的效应。

  从普通科学逻辑来看, 神话是虚无缥缈的事物, 不属于“科学”范畴。普通民众可能相信他们是通过信仰治愈疾病的, 他们可能在神话中发现某种重要的价值观念, 但这些社会事实或文化结果既不是可验证的, 也不是可重复的, 而这恰恰是“科学”的两个标准。但是, 尽管如此, 科学并没有完全脱离神话, 这正是施润普讨论的问题。在新著《神话的科学与科学的神话》[8]中, 他系统阐述了自己的“神话-科学” (Mythoscientific) 思想史脉络, 提出“神话塑造科学”与“科学塑造神话”的理论命题。许多科学理论以叙事的形式呈现或理解, 往往听起来和神话话语有某种契合点。神话的许多核心观念或思维, 也恰恰是现代科学研究所要追求的。

  不论是对新西兰毛利人的田野调查, 还是对现代科学与神话的探索, 施润普的神话学研究呈现出强烈的“朝向当下”的特点。他虽然具有深厚的神话文献、古典学功底, 对古希腊神话以来的神话思想史有相当研究, 但是他并没有陷入溯源、考据、文本研究的老路, 而是积极开拓现代神话研究的若干可能路径。这与他的民俗学、人类学训练密不可分。如今施润普虽然已经不再年轻, 但他依旧关注最新的科技进展, 在课堂上依旧不断更新思考与知识。可以说, 施润普是当今世界在当代社会神话存续研究领域取得突出成就的少数几位神话学家之一。

 

本文原载《长江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4期,经作者授权转载。文中注释与参考文献请参见原刊。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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