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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威]新媒体语境下口头传统的主体与受众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22-08-31  作者: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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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要:互联网时代的口头传统突破了物理空间,拥有更阔大的演述场域,实现了从传统社区向新媒体的转移。以短视频和网络直播的新媒体平台为例,口头传统演述实践中的歌手与受众关系发生了变化。歌手不再是专门的职业,其演述突破了社区的文化语境,受众的分布也超越社区范畴。歌手与受众的关系,从二元互动发展为以新媒体为中介的演述人与受众、受众与受众的多元互动。

  关键词:新媒体;口头传统;主体;受众

  

  口头传统作为古老而常新的信息交流方式“发挥着知识传承和文化赓续的作用”,是人类文化表达之根。迄今为止,人类经历了口语、文字印刷、广播影视等诸多的媒介形式更迭,这对口头传统的生成方式和判断标准产生了不同程度的影响。互联网时代被称为“第四媒介时代”,此前所有媒介的特性与功能几乎都可以在互联网中发生融合。作为在互联网和计算机处理技术基础上出现的媒体形态,新媒体不会取代或消除以前的传播方式,但会使它们之间的关系发生改变。演述人利用新媒体,将文本集市(tAgora)的内容经过口头集市(oAgora)的演述,呈现在电子集市(eAgora)中,以短视频或直播的形式与受众发生交互。这种交互既可以是视频中的文字、图片、动画、影像,也可以是真人之间的隔屏互动。

  印刷术的出现不仅使书面文本的数量大大增加,也使其传播在时空上更加长久和开阔。从复制与传播的视角看,新媒体更像是升级版“印刷”技术,它将包括口头传统在内的民间文学从物理空间复制到网络空间,其结果与印刷本对口头传统演述方式产生的刺激类似。口头传统演述在新媒体空间中提升了表演性。与传统的印刷本相比,演述人既可以对文本准确地演述,也可以根据自己的需要进行创编;受众可以在现场(屏幕的另一端)互动,也可以推迟或延长自己的互动时间。

  

  一、从物理空间到新媒体:主体演述场域的转移 

  

  科技进步使互联网带动全球化发展,文化可能发生的变化是:“14世纪的印刷和19世纪的摄影对现代社会与文化的发展产生了革命性影响,而现在我们身处一场类似的新媒体革命中。在这场新媒体革命中,所有文化都向着计算机介入的生产、分发和传播模式转变。”新媒体语境重构的公共空间向最广泛的民众开启了话语权,“人人皆可媒”,每个用户都可以将自己的创作上传到新媒体进行分享、传播。新媒体的日常生活文化叙事,使文学重新确立了民间本位的创作立场。史诗、神话、传说、民间故事等口头文学承继了在传统场域中演述的基本要素,融入现实生活中的话语,借助新媒体被重新编辑、演绎,成为网络空间联系传统与现代的“新民间文学”,实现了场域的开拓与文本的“回归”。

  新媒体的出现,使媒体的话语权呈现更加多元的走向,传统媒体的话语秩序和规则被改写。互联网客观上为用户提供了一个匿名表达的空间,受众在互联网上更愿意真实地表达、传播自己的观点。新媒体作为网络空间的“地球村”彻底改变了社会组织的结构,成为迄今为止人类社会最具普适性和自由表现力的媒体形态“,它以技术平权的程序架构为基础,支撑文学话语权的大众化下移”。新媒体的音影图像与即时反应拓展了口头交流的创造性,当相隔甚远的人们通过互联网媒介在自己的新媒体终端同时输入信息时,族群或社区等概念在新媒体中与聊天群、粉丝群发生重合。

  口头传统演述是特定时空中的过程性实践,一次演述就是一次生活事件,具有不可重复性。在演述中,歌手运用表情、动作、姿势等身体语言传递信息。口头传统的创作者和传播者是一体的,创作和演述是同一行为的两个侧面,而且这种行为还是在眼睛和耳朵、听众和歌手这两种交互作用所形成的语境中完成的。歌手的演述水平取决于他的言语能力与熟练掌握的程式数量,一位优秀的传统中的歌手“要在记忆中储存大量作品”,“这些作品是依据着某些模式化的格式而被存储起来的。它们不是被逐字逐句地背诵下来的。”歌手将传统与现实语境相联系,在演述中创编。

  新媒体与人的交互性较之传统媒体更加明显。交互通常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将媒体工具视为交流对象,即人机交互;另一种是媒体在交流中主要发挥中介的作用,可称为有距离的人际交互。互联网的交互性特点为民间文学接受者创造了交往的自由,演述人与受众同为新媒体用户,是可以角色互换的交互主体。在新媒体空间中,演述主体的来源和社会身份都更加多元化,他们既可以是社区中的职业歌手,也可以是其他身份的“兼职”演述人,甚至可以从受众的立场参与其中,成为“即时演述人”。短视频和网络直播使口头传统的受众变成了参与者,隔屏与演述人进行“面对面”交流,共同完成或创编一次演述。演述人、受众也不再局限于传统社区等物理空间,每一位参与者所属的文化传统通过新媒体实现了交互。

  与传统社区的歌手相比,新媒体对演述人在性别、文化背景等方面均无具体或严格的要求。演述人大多不具备自己的传统武库,在演述过程中将学到的内容按“原貌”或需要进行演述,“适从于最为普遍化的听众类型”,他们更像传播者。现场创编的内容相对较少,即使是真正的歌手,在新媒体中往往也只选择一段自己熟悉或影响较大的片段进行表演,其现场创编与在传统社区中的创编也有质的区别。对于业余的演述人而言,他们更倾向于将口头传统片段作为表演内容以新媒体为中介进行实践,以实现自己的目标。如果说传统社区中歌手的演述本身就是对内容的认同,那么新媒体中的演述人则要自由得多,他们可以随时在演述中插入评论,这些评论往往会更加引起受众的兴趣,进而转化为重要内容。

  新媒体的强势交互,使口头传统从歌手的现场创编,转为演述人隔屏有备的“即兴演述”。新媒体通过对“社区”进行时空再造,成为更新、更大的时空统一的场域,用技术的方式为口头传统赢得了更多的自由度。新媒体使现代传播具有两大基本功能“:一方面是促进传播个体自由、便捷地发布新闻信息;另一方面是使每一位社会成员都有了信息传播的机会。”口头传统从传统社区向虚拟社区流动,歌手借助新媒体创编、演述自己的作品,使口头传统在更大范围内得到传播与认同。歌手与演述人在新媒体中合二为一,在演述实践中生成带有个体标签的口头文学作品,即互联网的“用户生成内容”(UGC),它强调个体在内容生成中的核心地位。新媒体的演述人更像传统的复述者和编辑,他们将传统移至互联网空间,虽然还保留了传统的主题与故事范型,但每一位演述主体都会在自己的短视频或直播中为作品注入网络文化的特质,使之成为带有Web2.0时代用户个体标签的“新口头文学”。

  以抖音APP视频号“小渔的妖怪笔记”讲述的孟姜女哭长城传说为例,演述人以动画结合背景音讲述孟姜女哭长城,在口头文本的构建上选择了俭省的创编方式,将传统故事中“孟姜女出生”“孟姜女与范喜良相遇成婚”等情节省去,直接从新婚后范喜良被官兵抓走开始:千里送寒衣之后,孟姜女哭倒长城,未见丈夫尸骨。她为了忘却这段痛苦的记忆,熬制了使人失忆的孟婆汤。天帝感其深情,免去了孟姜女的轮回之苦,令其在奈何桥畔熬制孟婆汤。这段演述是典型的民间传说在新媒体中的并置融合。演述人将地府中使人失忆的孟婆植入叙事,两位中国古代传说中的人物被“编辑”为一个人物形象。两个传统中的叙事在新媒体中合二为一,这种演述方式在传统社区极为罕见,但在新媒体中,这种演述不仅不突兀,还颇受欢迎。演述人可以将更多传统“编辑”为一个或几个文本,此类“编辑”几乎是无限的,与口头传统相关的“用户生成内容”在意义生成方面获得了比物理空间中更多的可能性,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传统的解构,但依然能够唤起受众对传统的关注与热情。

  

  二、从社区内部到互联网场域:接受主体范围的扩大 

  

  在传统社区,口头演述活动的观众以社区内部成员为主,他们熟悉演述的内容与程式法则,与歌手之间可能形成积极的互动,在现场直接对歌手发生影响,这种演述永远是“活生生的”(live)。随着研究者对口头传统的关注,演述活动的观众在社区成员之外又增加了研究者,研究者注重的是对歌手、内容和现场的观察,而不是参与互动。除此之外,无论在节日还是传统仪式中,越来越多的旅游者、爱好者等各种偶然或短暂进入社区的人群也成为演述现场的观众。他们的到来打破了口头传统演述的社区边界,扩大了演述实践的文化互动区间。随着现代影音设备的使用和外部观众的进入,歌手的演述语境发生了变化,他们开始从事脱离传统语境的演述活动,客观上使演述具有了表演的性质。

  作为古老的文类,口头传统在演述中接受来自歌手和观众的共同审视,新媒体使受众与演述人之间的关系发生了陌生化的转变;甚至受众群体内部的关系也在客观上表现为陌生化,受众与演述人不再属于同一个传统,而是因同一段网络视频或直播被“链接”起来。新媒体空间的受众范围更具广域性和延长性,社会身份也不可能像传统社区那样确定。如果说在传统社区中,歌手与观众之间是界限分明的,那么在新媒体中,演述人与受众之间的界限则被完全打破,演述人既是创编者也是传播者,同时还是受众。

  “陌生化受众”是新媒体语境下口头传统的重要特征之一“,并且可能是潜在的最具影响力的语境特征”。受众借助新媒体编辑技术对每一段演述进行再创作,从而成为文本的多重作者,其结果便是每位受众都可以在新媒体文本的空间构型中隐藏自己的创作痕迹。演述人与受众之间的区分因创编方式的改变而崩溃坍塌,“用户生成内容”的文本形式的出现可能对口头传统的典律性甚至对学科边界提出挑战。

  新媒体的广域性决定了受众的数量和范围可以扩大到每一个有互联网的角落。受众既可以是社区内成员,也可以是有其他文化背景的人;既可以生活在相邻地域,也可以远隔重洋。这些“似乎无定形的、变动中或不可知的社会存在”通过新媒体远距离观看,并对演述做出评判。评判不是基于演述内容所代表的文化传统,而是从受众自身文化背景出发的一种强制阐释。这种阐释可以在新媒体中对演述内容发生影响,促使演述人根据自己或受众的需要,决定它们是否出现在现场或后面的演述中,在这个意义上,演述人与受众的关系发生了转换。时间的延长性决定了受众可以在视频上传后相当长的时间内观看或反复观看,每次观看产生的理解都可以发布在视频下面的评论区,也可以对其他受众的阐释表达自己的观点,甚至可以动手改变传播内容的样貌重新传播。新媒体的不稳定性导致视频随时可能消失,受众的互动也随之消失,网络直播的即时性也会使互动在直播结束后成为无迹可寻的“过去”。

  麦奎尔(DenisMcQuail)提出“满足群组”(gratificationset)的概念,“用来指称基于与媒介相关的兴趣、需求与偏好等多种可能性而形成或重组的受众。使用‘群组’(set)一词,意味着这样的受众是一种典型的由分散的、彼此不相干的个体组成的集合”。口头传统在新媒体中吸引的受众,是由分散的、彼此不相干的个体因共同或相似的志趣组合起来的,其异质性为演述、创编增加了不稳定性。受众不再是与歌手共享传统的同质化群体,而是异质化的个体联合。他们不再要求演述人严格按照传统,而且只对自己感兴趣的部分进行互动,这种互动往往也不是基于传统的,更大程度上是基于各自的文化。

  

  三、多向性转变: 新媒体中的口头传统互动 

  

  互联网促成了个体多重身份形成的连续过程。演述的本质在于它为演述者和观众都赋予了责任:演述者有充分展示交流技巧的责任,观众则有品评这种技巧和效果的责任。口头传统借助新媒体为演述人和受众施加了距离感,允许他们之间存在一个可以进行阐释的空间,主体和受众在同一段演述内容的牵涉下,既相互分离又彼此靠拢,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既可以是主体也可以是受众,他们通过虚拟的网络结成了一个比现实场域大得多的互联网场域。新媒体为交流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互动环境,受众在新媒体中拥有了更多的话语权,甚至拥有了对作品进行再创作的机会,多维的互动角度使受众能够全身心投入对作品的思考与创编,身份也从受众变成了创作者。口头传统在新媒体中通常会出现两种互动情况:传统中的受众在接受演述内容时,会根据自己掌握的“传统知识”进行自觉或不自觉的参与式互动;传统之外的受众大多则是以旁观者和文化他者的立场聆听和审视演述内容,基本不做评价,偶尔会与自己的文化传统相比较,通过在短视频下面或直播间的留言、评论等方式为演述人提示自己所处文化与演述内容的相似或区别。受众在隔屏互动中带入各种传统的知识,为演述人的创编带来了不确定性。

  以视频号“小渔的妖怪笔记”讲述的孟姜女叙事为例,短视频有192条互动评论,有的基于个体理解,有的基于传统,也有的基于新媒体语境。网友“阿巴,阿巴巴巴”评论:“孟姜女把她丈夫辛苦修建的长城给哭倒了。”这样突破传统边界的互动在物理社区基本不会存在,但在新媒体中,受众不再受传统的约束,对传统也没有敬畏之心,阐释的向度超越了传统范围,以一种搞笑或脑筋急转弯的思路解读短视频,虽然没有脱离视频内容,却消解了传统叙事的悲壮感。网友“云舒”接续短视频创编:“孟婆对天帝说:我不想熬孟婆汤了。天帝说:好,你喝下这碗孟婆汤就去轮回吧,孟婆二话不说就喝下了孟婆汤,看到天帝问:我是谁?天帝道:你是孟婆,从今天开始掌管奈何桥……”这段创编是互联网上流行的关于孟婆与月老爱情悲剧的一部分,网友将其中一段抽绎出来接续到孟姜女传说中,主题和故事范型依旧延续了短视频的内容,受众变成了“即时演述人”,与演述人共同创编了一段新媒体语境中的“传统故事”,原本的悲剧经过再创编转而变成喜剧。网友“温暖一家”评论“:排行?不是她是一个花朵出来的孩子,被孟家和姜家收养的吗?”网友“玖歌”评论:“哭倒的其实不是长城,这段是秦代人反抗建长城编的故事,丈夫是杞良。”这两位网友都是基于孟姜女传统的评论。“温暖一家”的评论是基于口头传统的流变性,从葫芦、西瓜到花朵,不同地域的孟姜女传说程式是多元的,典型场景也不固定,孟姜女的出生既不改变主题的意义,也不影响故事的演述,而是口头传统动态性特点的展示。“玖歌”的评论是基于是孟姜女传说社会历史意义的总结,而非文学性、流变性的考量,这种评述方式在很长时间里占据着民间文学研究的主场。

  新媒体的快速发展推动了口头传统创编方式的更迭,口头传统不再专属于相对固定的传统社区,而是成为大众文化重构的公共资源。口头传统的参与感、交互性与开放性特点在新媒体中得到了释放。新媒体允许多层次的社会互动,当一个口头文本通过短视频或网络直播被演述后,受众可以直接评论、链接、或@其他人,从而将演述人与受众之间单一的互动,演变为演述人与演述人、演述人与受众、受众与受众之间的多元互动。受众会在视频评论区或直播间的公屏上阐述自己的理解或进行创编,这种创编对于短视频也许是滞后的,但对于网络直播则是在屏幕两端同步进行。演述人会从受众的这些互动中获得灵感,对内容和策略进行调整。以视频号“小渔的妖怪笔记”孟姜女短视频后面的评论区为例,网友“云舒”在评论区即兴接续了孟婆与天帝之间的故事,此后,网友“涛姐姐要做自己”和“风也吹过山谷”又用文字与表情符号(“好大一个坑”、笑哭)与“云舒”进行互动。这段51秒的短视频中,受众与演述人,以及受众之间,彼此形成了多重的互动关系,这在传统社区中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

  笔者要强调的是网络直播的时间与受众的即时性。直播从开播到结束,不会像传统社区那样演上几天几夜。主播提前会用短视频或在粉丝群里通知直播时间,时间可以是固定的,也可以随着直播间受众的数量和热情进行调整,一般不会超过数小时。除了对直播内容感兴趣的相对稳定的受众,还有很多偶然进入直播间的人,后者的去留取决于对当时演述内容的感兴趣程度。就目前笔者跟踪的视频号的直播情况看,受众大部分是对内容发生兴趣,利用直播间可以现场互动的优势,通过“飘屏”等方式与演述人和其他受众互动。演述人会对受众的观点即时做出评价或阐释,受众之间也常常相互补充、相互激发。视频号“灵丹哪吒讲故事”2021年12月初的一场直播中,主播用现代话语阐释传统故事,将天宫比

  作政府集团,将玉帝比喻成集团首脑,直播间的受众数量在那一段时间明显增多。2021年11月的一场直播中,主播讲述的主题是“弼马温的秘密”,直播间的网友根据自己的兴趣与主播互动,网友“佳琦”在公屏上提出“成化他爸是朱祁镇”,另一位网友“天赐”在公屏上打出“菩提有好几种解释,有的说是如来,有的说是玉帝分身,有的说是道教的分身”。与“传统指涉性”相似,如果不进入直播间这一临时“社区”就无法理解上面互动所表述的意思。受众在直播间中根据自己的知识背景阐释主播演述的内容,主播根据受众的反应随时调整自己的演述策略,甚至会暂时中断准备好的内容,与受众进行短暂的交流。演述策略的调整有时与受众在直播间的打赏情况相关,这也是网络直播的重要特征之一。

  如果说传播是由一个系统发射的信息源去影响另一个系统,新媒体的口头传统就是由演述人以互联网上的演述实践去影响受众。受众在互动中与演述人交换信息,他们彼此在互动中都得到了情感、思想以及心理等方面的满足。新媒体中的互动一般是基于媒体用户之间的同步或非同步的人际交互,人与人通过新媒体中介建构了全新的时空关系。演述人与受众在实践中超越了一对多的双向互动维度,突破了传统社区以歌手为中心的互动模式。演述“是一个特殊的框架,它可以与其他框架一道被特定社区中的说话人用作一种交流资源”。无论短视频评论区,还是直播中的互动,受众在屏幕上打出的文字不像在物理空间中那样有清晰的发言次序,而是一种更即时的交流。

  巴莫曲布嫫提出传统社区史诗田野研究的“五个在场”,即史诗演述传统在场、表演事件在场、受众在场、演述人在场和研究者在场。当我们将田野研究的场域转移到新媒体后,“五个在场”之外,又增加了互联网在场以及“隔屏”互动在场。互联网场域的多重性使口头传统的功能偏向于当下民众尤其是年轻人的言说诉求,演述划定的受众范围从传统社区延伸到整个网络空间。如果互联网是一个世界,那么新媒体就是这个世界中的一个社区,民众在这个社区中创造出与传统社区保持一定距离的创编、演述方式,“新口头传统”在这里依然发挥着其维系文化认同的功能。“隔屏”互动是新媒体社区的特点,受众只需透过屏幕就可与互联网所及的每一个场域发生联系。忽视以新媒体为中介的互动,就会遮蔽“演述中创编”这一口头传统的本质特征与新媒体中口头演述的真实状况。以网络直播为例,受众通过屏幕看到的是主播或以影像、语音相配合的演述,屏幕另一端的主播(或隐或显)看到的也是受众通过打字或语音传递的互动信息。如果互动不在场,主播会草草结束自己的直播,这一次直播也就不是一场真正的演述活动。所以,在新媒体空间中,传统社区田野研究的“五个在场”发展为“七个在场”。

  

  结语 

  

  互联网给人类的生活和交流方式都带来了革命性的改变,也为口头传统的演述与传播增加了新的媒介。“过去,口头传统主要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在代际之间的纵向传承;今天,多媒体承载着音声、文字、影像、超文本链接、云技术等跨越空间横向传播。”数字技术的发达几乎触及了文学的全部领域。口头传统在数字技术的裹挟下,其创编、演述、流布与互动发生在以互联网为媒介的新媒体中,实现了民间文学从口头到书面以及影像的立体式前进。“任何其他形式的媒介,只要它专门从某一个方面加速交换或信息流通的过程,都起到分割肢解的作用。”数字技术的发展使得艺术形式的多重存在成为可能,新媒体演述人按需要截取作品的片段或者进行短时间的演述,口头传统在传播中被肢解为碎片化的内容与结构。

  受新媒体技术结构和传播形式的限制,以新媒体为中介的交往方式“表面上看打破了空间障碍,克服了传统仪式对空间的极度依赖,其实质是对现实生活的‘去空间化’改造”。新媒体环境中,口头传统基本上不承载传统社区中的文化功能,即使是在传统仪式现场录制的片段,也因镜头尺度、观赏距离等问题,淡化了与仪式的密切联系。口头传统在新媒体中被更多地视为娱乐,除了一部分官方媒体或传承人,演述人并无作为某一民族或社区文化代表的自觉,口头传统蕴含的文化底蕴被淡化甚至是被消解。

  “对一个特定社会的成员而言,传统是古老的、亘古不变的;从实证研究者的观察立场来看,则是当代的事实,而且一直处于变化之中……传统的活力存续于真实的情境(situation)之中,是真实人群的现实生活。”新媒体的传播速度快,传播形式多样,口头传统在新媒体空间内记录、传播与扩散,能够“客观地”摸索出一条适合的传播路径。作为高度依赖语境的信息交流方式,从传统社区到新媒体,口头传统的演述内容也发生了改变,日常生活文化被融入演述,对口头传统的认同越来越呈现出跨文化的趋向。新媒体语境下的口头传统实践代表了数字媒体口头传统的新形态,也印证了口头传统能够随着媒介迭代而不断被赋予新的意义。

 

  原文刊载于《民族文学研究》2022年第3期,注释和参考文献从略,请见原刊。 

  

文章来源:族文学学会 2022-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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