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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虎]《珠郎娘美》被忽视的价值与地位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9-02-19  作者:刘亚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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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侗族《珠郎娘美》整部作品的故事情节结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波接一波,最后形成高潮。作品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性格有发展的、“运用智慧和勇气进行斗争”的青年女性形象,在南方民族文学里具有某种典型意义。作品民族特点和地方色彩突出,可以说整个故事都是在一种浓浓的侗族村寨乡土气息与风俗的氛围中展开。我们民族文学界当深入地研究《珠郎娘美》这部不朽的作品,发掘它被忽视的价值,树立它应有的地位。

  【关键词】珠郎娘美 价值 地位

 

  2001年9月,国家新闻出版总署与国家民委共同举办的首届“向全国推荐百种优秀民族图书”揭晓,银永明、邓敏文翻译的侗族《珠郎娘美》(1)入选。作为负责文学图书这一板块的评委,我参与并见证了整个过程,为这部作品的入选感到由衷的高兴。

  一

  其实,作为侗族最负盛名的民间叙事作品《珠郎娘美》,其出名自不从此日始,也当不以此日终。它在中国南方民族文学史上体现出独特的价值,具有比较重要的地位,只是被忽视,没得到应有的推崇。20世纪五、六十年代,它曾经借黔剧《秦娘美》的包装,扬名北京、上海直至大半个中国。它动人的情节、鲜活的形象,当时就得到众多名家的高度评价。

  20世纪上半叶,著名戏师梁少华与梁耀庭合作,创编了侗戏《珠郎娘美》。50年代末,贵阳市文艺工作者将其改编为黔剧(当时叫文琴戏),并于1959年首次演出。1960年初,贵州省集中贵阳市及各地剧团精英组建贵州省黔剧演出团,排练以《珠郎娘美》为主的四台大戏、一台小戏,并将剧名改为《秦娘美》。5月,在贵阳为邓颖超、康克清演出。6月开始,赴京并到上海、杭州等地演出,国家领导人朱德、陈毅以及艺术名家梅兰芳、周信芳、欧阳予倩、马少波、盖叫天等亲临观看。10月,上海海燕电影制片厂将《秦娘美》搬上银幕,拍摄成戏曲艺术片,执导的是赫赫有名的《武训传》导演孙瑜。至此,侗族民间文学作品《珠郎娘美》通过黔剧形式得到广泛传播。

  随着作品的传播,各方赞誉也接踵而来。首先当然是对整个戏的赞扬。在首都召开的座谈会上,一些专家学者称赞演出是“三新”:剧种新、剧目新、演员新。时任中国戏曲研究院副院长的戏曲理论家马少波并作《迎黔剧(调寄浪淘沙)》(2)一首相贺:

  琪花初报开,京苑新栽,人人喜上眉梢来。韶秀皆是第一辈,锦绣云崖。

  嫣红透苍阶,娇似天裁,新枝涌满百花台。羞熬羯鼓催春者,绝代雄怀。

  词中把《秦娘美》比作“琪花”,即仙境中的玉树之花。倒数第二句“羞熬羯鼓催春者”引用了一个典故:羯鼓是一种来自西域的、用公羊皮蒙面的鼓,唐玄宗喜好羯鼓,曾经在内庭击鼓,并且自己做了一曲《春光好》。当时正赶上庭中杏花开放,唐玄宗笑着说:“此一事,不唤我作天公可乎?”我们《秦娘美》等新剧演出就像“新枝涌满百花台”,这种盛况就是唐玄宗敲击羯鼓催来内庭杏花盛开也会被“羞熬”的。

  但是也有专家学者直接赞扬剧的内核——取自民间版《珠郎娘美》的剧情、角色。如:

  时任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央戏剧学院院长的剧作家欧阳予倩在《中国戏剧》1960年第12期发表评论:《可喜的黔剧<秦娘美>》,文中大赞“这个戏故事很动人”,指出“秦娘美始终运用她的智慧和勇气进行斗争”。(3)

  戏曲艺术片导演孙瑜也说:“当我在北京初次看舞台演出时,就深深为秦娘美这个美丽聪明、坚贞勇敢的侗族少女的形象所感动。并对……具有民族特点和地方色彩的表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4)

  这些评价,直接给予了侗族民间版的《珠郎娘美》。能得到名家如此好评,对于一个少数民族作品来说,确实不易。可以说,这些评价真正恰如其分,也给我们进一步分析《珠郎娘美》提供了参照。下面就来探讨一下,《珠郎娘美》故事如何“很动人”?大导演因何深深为娘美这个侗族少女的形象“所感动”?作品民族特点和地方色彩表现在哪里?为了分析的方便,还同时举出主题、结构相似的彝族《阿诗玛》(5)、傣族《娥并与桑洛》(6)两部同样优秀的叙事诗作比较,以更清晰地凸显《珠郎娘美》的独特之处以及被忽视的价值与地位。

  二

  首先是故事。可以说,《珠郎娘美》整部作品的故事情节结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波接一波,最后形成高潮。整个故事时时扣人心弦,具有很强的艺术感召力。

  作品叙述,在黔东南榕江县三宝地区有一对青年,男的叫珠郎,女的叫娘美。他俩同寨生,同寨长,长大后在“月堂”活动时订终身,以斧砍铜钱各执一半为信物。但是,平地起风波,娘美的母亲遵循旧俗强迫娘美嫁给舅家儿子,娘美便与情人私奔,从三宝来到从江县贯洞,在财主银宜家帮工。开始的时候,他俩终日劳累心里乐,度过了“甜酒拌蜜糖”的一段生活。然而,好景不长,财主银宜看娘美貌美,想霸占为妾,用尽种种手段都未能得逞。他便买通寨中头人蛮松,借口异族入侵召集全寨男子开“款”会,利用传统规矩勒令众人一个个张口衔接“枪尖肉”,以明“忠于本寨”的心志。银宜趁珠郎前来口衔“枪尖肉”时,当场把他刺死,还诬陷他是“勾生吃熟”的内奸。娘美从同情自己的小姑娘口中得讯,决心替夫报仇。她当众宣称谁亲手埋葬珠郎就做谁的妻子。银宜马上允承,并按照传统规矩当晚只身跟随娘美上山挖坑,娘美就在珠郎遇害的地方,亲手将银宜击毙于坑中。

  整部长诗的叙事围绕珠郎娘美的爱情悲剧这条主线展开,一个矛盾连着一个矛盾,一个波峰接着一个波峰。最早是珠郎娘美的爱情与“女还舅门”旧俗的矛盾,引出两人的私奔;接着是他们到了贯洞为了保护自身,与银宜的斗争,如此波波相连,层层推进,把故事逐渐推向高潮。故事的高潮从“拒银”开始酝酿。当银宜被拒、找头人蛮松密谋,听众就开始为男女主人公的命运担心;情节进一步展开:银宜借口异族入侵,利用传统规矩,勒令珠郎与众人一道张口衔接“枪尖肉”以明心志时,听众也会紧张得屏住气息。果然,银宜心怀不测,刺死珠郎,矛盾急转直下。这时候,银宜似乎取得了暂时的胜利,却潜伏下了新的危机,故事向着表面胜负的相反方向慢慢发展着。待娘美设计杀死银宜,实现第二个“转”,矛盾才彻底解决,故事最后达到高潮。

  另两部作品,《阿诗玛》里,热布巴拉家野蛮地抢走了阿诗玛。阿诗玛的哥哥阿黑经过几番较量,夺回妹妹,但最后妹妹被洪水卷走,化成回声;《娥并与桑洛》里,“沙铁”(有钱人)家的儿子桑洛与穷姑娘娥并相爱,但桑洛的母亲看不起娥并,把娥并赶出门。娥并含恨死去,桑洛一道殉情。这些叙事,有曲折,有波澜,但大致比较平缓。它们的故事情节结构也许都有自己的特点,但都没有《珠郎娘美》波波相连、层层推进、最后达到高潮这样一个艺术效果。

  三

  其次是人物形象,尤其是女主人公娘美的形象人物,可以说,作品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性格有发展的、“运用智慧和勇气进行斗争”的青年女性形象,在南方民族文学里具有某种典型意义。

  作品中,娘美性格发展经历了几个过程,变化的脉络很清晰。第一阶段,是一个天真活泼、充满稚气而又纯情的少女。那时侯,她因为漂亮,经常有人从远方专程来看望,每到晚上,行歌坐夜的后生们歌声悠扬。她与珠郎相爱,不少场景充满情趣。如广西版的《娘梅歌》叙述,他俩在棉花地里边挖边谈,时笑时唱,“看见地脚落有一对鸟,一石打去两飞腾”;他俩取出一枚“康熙钱”一破两半,各拿一半对天盟誓:“杨梅老树来作证,太阳公公看得清,如今我俩破钱来盟誓,愿结夫妻一世人。哪个中途丢钱变心意,刀砍雷劈火烧身……”既有孩子气,更显真情。

  第二阶段,娘美连遇生活的挑战:遭遇“女还舅门”,双双出奔;贯洞落寨以后又出来一个当面殷勤背后莫测的财主银宜。这一切,使娘美深感生活的道路布满陷阱,深为两人的命运和未来担心。她变得忧郁,变得沉默,但也逐渐成熟,逐渐看透世事,时时保持一个姑娘的警惕,并预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

  第三阶段,珠郎被害以后,娘美一颗心破碎。她从悲痛中苏醒,振起精神坚定地走向了复仇的道路。她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形象,性格沉稳,办事干练,敢想敢作,大胆泼辣。她没有屈服于地方封建势力,没有退却逃跑,也没有自杀殉情,而是勇敢地与强权进行斗争。她机智地运用“鼓楼文化”的神圣鼓声,使垂涎自己美色的银宜中套,把他击毙在其自挖的深坑里。(这一部分参照了张人位、邓敏文等人编写的《侗族文学史》(7))至此,娘美完成自己的性格塑造,通过自己的行动在南方民族文学史上树起了一个敢于斗争、善于斗争的女主人公典型,充溢着满满的正能量。

  《阿诗玛》、《娥并与桑洛》里,女主人公同为传统旧势力对立面,也遭受迫害、摧残,但作品里并没有多少表现她们“运用智慧和勇气进行斗争”方面的情节,大概不属于这种类型。她们也各有自己的性格特点,但没有多少发展变化的层次。

  四

  第三是民族特点和地方色彩,《珠郎娘美》这方面很突出,可以说整个故事都是在一种浓浓的侗族村寨乡土气息与风俗的氛围中展开。

  例如,作品里男女主人公月堂恋爱,破钱定情。侗族青年男女在以月堂、火塘为中心的各种社交活动中以歌谈情,自由相爱,其中情深意笃而阻力很大者往往破钱定情,即将一枚铜钱一破两半,男女双方各持一半,终生钱不离身。作品中,珠郎娘美相约私奔前“破钱定情”,这被破的钱就成了重要道具。当助郎被害娘梅寻找尸骨而难以分辨时,寻找到半边钱才确认出丈夫的尸骨,也才确定丈夫已经被害,从而下定了复仇的决心。这对以后情节的发展起了关键的作用。前后呼应,也体现了作者结构安排的匠心。

  此外,作品里珠郎遇害时的“款”会衔“枪尖肉”,娘美复仇时的鼓楼击鼓,也都形象地展示了侗族独特的“款文化”、“鼓楼文化”,给人很深的印象。

  《珠郎娘美》在侗族地区影响深远,珠郎娘美的家乡榕江车江、私奔的从江贯洞都已成为人们追寻情侣足迹、体验真挚情爱的热土。在从江贯洞迫己寨脚,有一口略成半圆形的石井,井里泉水清澈,据说,这口井是珠郎和娘美私奔到此饮用过的水,故名“娘美井”;人们并在井旁建起一座木柱瓦面的六角亭,绘上珠郎、娘美的故事,称“珠郎亭”,以永远传颂他俩的不朽爱情。在我们民族文学界,也当深入地研究《珠郎娘美》这部不朽的作品,发掘它被忽视的价值,树立它应有的地位。

 

  作者简介: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南方室主任、研究员;此文原为参加湖南芷江侗学研讨会论文,载《三峡论坛》2018年第2期。

 

  注释:

  (1)银永明、邓敏文记译:《珠郎娘美》,贵州民族出版社,2010年版。

  (2)马少波:《迎黔剧(调寄浪淘沙)》,载《中国戏曲志·贵州卷》编辑委员会编《中国戏曲志·贵州卷》,中国ISBN中心,1999版,第475页。

  (3)欧阳予倩:《可喜的黔剧<秦娘美>》,载《中国戏剧》1960年第12期。

  (4)转引自刘玉珍:《黔剧珍宝<秦娘美>》,《贵州文史》2016年第5期。

  (5)云南省人民文工团圭山工作组搜集,黄铁、杨知勇、刘绮、公刘整理:《阿诗玛》,载《中国民间长诗选》第一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第1~87页。

  (6)云南省民间文学德宏调查队搜集整理:《娥并与桑洛》,载《中国民间长诗选》第二集,上海文艺出版社,1980年版,第429~518页。

  (7)侗族文学史编写组编:《侗族文学史》,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288-296页。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2019-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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