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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虎]鼓楼天籁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9-08-10  作者:刘亚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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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传说,很久以前,一群侗族后生和姑娘在山上耕作。休息时,大家坐在树下谈笑。他们的谈笑竟然逗乐了山上的百鸟百虫,顿时百鸟百虫齐鸣齐唱,声音先后高低,此起彼伏,衬以潺潺流水,美极了,神极了。后生和姑娘侧耳倾听,陶醉在鸟鸣虫唱中。然后,有的学高音,有的学低音,越学越起劲,越学越有味。一天复一天,一年复一年,侗族大歌第一首歌——多声部的《蝉歌》诞生了。
多奇异的传说,引起了我对侗族大歌无限的遐想。我常常想象,那长长的蝉鸣,怎么化为串串音符、悠悠旋律。假如有一天,我亲身体验那山、那水、那蝉,再聆听那天籁般的乐曲,该多美!……今年春天,我终于如愿。
多迷人的侗乡,一座座青山纵横交错,一条条碧水蜿蜒其间,山水环抱中点缀着一个个侗寨。绿树红花簇拥着侗寨的鼓楼,那里就是主寨的男声歌队和客寨的女声歌队对歌的地方。
女声歌队开始唱了。哦,我第一次在侗寨里听到《蝉之歌》。歌声甜美、优雅,仿佛静谧的山林里一泓清泉叮当流出,荡起一层层细碎的涟漪,激起一点点飞溅的浪花,给人们带来了一息滋润的水气,一股悠远的澹香。蓦地,清泉的鸣响中,似乎又传出百鸟的啁啾、秋蝉的低吟,长长短短,高高低低,清亮,悦耳,在薄薄的熹微中飘荡,山鸣谷应,宛转悠扬……
歌声持续着,我的目光又回到姑娘脸上,哦,那么专注,那么痴情。我突然领悟到,流水蝉鸣在抒发着少女的心声,抒发着少女对心上人的深切思念之情。小溪的水啊你往远处流,把妹妹的心也带走;树上的蝉啊你叫啊叫,把妹妹的话儿捎……可是,水流了,蝉叫了,哥哥,你在哪里?
渐渐地,声音低回了,远去了,消失了……很久很久,我似乎才从美好的境界中回悟过来。接着,是主寨男声歌队的歌。我走出鼓楼,走进鸟语虫鸣的山林,我要亲身感悟一下诞生《蝉之歌》一类天籁之音的真实环境。那水,多清;那树,多绿;那花,多红;那声,多脆……
我突然明白,正是这样的美景滋养了侗族人民的审美情趣,孕育了侗族大歌。水、树、花、声……构成了一幅幅美丽动人的画卷,这样环境常常使人获得多种美感。特殊的环境产生特定的心理,在这种特定心理条件下,人们感官的舒适和感情的愉快融为一体,往往会知觉更加敏锐,思维更加活跃,受启于多层次的山声水声鸟声虫声,创制出优美的旋律与协调的和声对位,编织成多声部民歌,侗族大歌就这样形成了。而在侗族大歌长期传唱的氛围里,侗族人民美感心理得到不断的巩固和加强,对审美的需要更加迫切,促使整个民族形成一种风尚。
我又回到了鼓楼,哦,对歌的歌队又换了。侗家人告诉我,侗族大歌演唱有厚实的群众基础,多层的组织形式。各个寨子里以房属或一定的亲缘关系,组成了大大小小的男女歌队。每个歌队中有歌头一至二人(侗语称“赛嘎”),担任合唱队的领唱及高音声部部分,其他成员唱低音(侗语称“所梅”),还有老歌师(侗语称“桑嘎”)辅导。他们晚上以歌头为中心,聚集在一起,一边纺线绣花,一边唱歌娱乐。
在侗族村寨,歌队按性别、年龄组成,有儿童队、少年队、青年队、中年队、老年队等。人们一般从七八岁开始接受启蒙教育,进入有组织的音乐训练;到十二三岁具备了一定的演唱能力,可走进歌堂,听人唱歌;十六岁左右比较成熟,开始走寨唱歌对歌。一个歌队,直到它的成员大部分都结婚离去后,才自行解散。中年队和老年队承担培育新人、传承文化的重要使命。
侗家人还告诉我,他们的民谣说:“饭养身,歌养心。”侗族大歌是一种原生的艺术样式,又是一种文化传承的手段。侗族大歌伴随着侗族的形成与社会的发展而形成、而发展,是一种独特的蕴涵着民族文化“真善美”精髓的 “百科全书”。它传唱的核心功能就是文化传承,而且是一种有别于以文字与学校教育为文化传承主要方式的、以群体歌唱为手段的文化传承模式,突出特征在于族群的参与以及参与者从中实现了自我教育与教化听众。侗族大歌流行地区的每一个村寨都是一所民间音乐学校,全体村民都是学生,歌队是课堂,歌师是教授。这种传承方式,世所罕见……
我漫步在寨子里,满寨都是欢乐。哦,侗乡之行使我对侗族大歌的意蕴有了更深的认识,我想得最多的是两个字:“和谐”:
侗族大歌把大自然的天籁化为人间的音乐,是实实在在的“天人合一”,显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观念;
侗族大歌的声部、合音、结构高度协调,歌队成员充分协作,共同完成侗族大歌的社会功能,体现了人类社会和睦相处的理念;
村寨互访,增加友谊,共谋发展,“同此凉热”……
啊,这一切,不就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追求的“至境”吗?在本质上,它具有人类审美理想某种意义上的普同性。
勿庸讳言,近年来,由于市场经济、打工浪潮等的冲击,侗族大歌的传承面临断层,面临危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等单位的一些学者,负起了抢救、保护的责任,让侗族大歌走进学校,走向公众,更扎根基层。他们的工作卓有成效。
哦,傍晚了,鼓楼歌会结束了,人群开始散了。突然,我看到一幅充满生活情趣的剪影:晚霞下,客寨女声歌队回归,主寨男声歌队拦截,姑娘们虚的推脱,后生实的劝阻……我感觉到——
一场充满温馨的新的对歌又要开始了……
 
(作者:刘亚虎,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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