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科网首页|客户端|官方微博|报刊投稿|邮箱 中国社会科学网
史诗传统语境中的蒙古历史文献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7-02-02  作者:斯钦巴图
0

 
    成吉思汗一生进行过多次足以影响世界历史的远征。征服唐兀惕人(西夏),是成吉思汗一系列征服战争中的一次,也是他征服生涯中的最后一次征战。由于成吉思汗死于征服唐兀惕人的征途中,因此这次征战给蒙古人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也围绕成吉思汗的死因问题产生了各种各样的解释以及基于这些解释的种种故事。
    下面,作者准备在《蒙古秘史》、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蒙古族口头叙事以及图瓦人口头叙事中有关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史事的记载和故事之间进行比较,以探讨蒙古口头传统与蒙古文历史文献之间相互交叉、相互渗透发展的关系。
    一、《蒙古秘史》与《史集》关于征服唐兀惕史事的记载
    成吉思汗去世后不久成书的《蒙古秘史》详细记载了成吉思汗征战唐兀惕人的史事。
    第249节记载:
    “成吉思汗自那里征合申种,其主不儿罕降,将女子名察合的,献于成吉思,说,俺听得皇帝的声名曾怕有来。如今俺与你做右手出气力。俺本是城郭内住的百姓,若有紧急征进,卒急不能到。蒙恩赐时,将俺地面所产的骆驼、毛叚子、鹰鹞常进贡皇帝。说罢,遂将本国驼支科敛,直至赶逐不动,送将来了。”
    第256节又记载:
  “太祖差人去对唐兀主不儿罕说,你先说与我做右手,如今回回百姓杀了我使臣,要去与他折证,你可与我做右手。不儿罕未及言语,其臣阿沙甘不说,你气力既不能,不必做皇帝。不肯与军。太祖闻此语,说,阿沙甘不如何敢这般说?将我这军马去征他,也有何难?但我初意本不征他,若天佑护,回回处回来时,却去征他。”
    接着,第265、266和267节记载了成吉思汗西征回来后,于狗年第二次征战唐兀惕之事。这次,成吉思汗带也随夫人出征。征途中,在一个名叫阿儿不合地方围猎,成吉思汗所骑红沙马为野马所惊,成吉思汗摔下马而受了伤,发烧不止。于是,一方面为了养伤,另一方面为了刺探唐兀惕人的态度,成吉思汗派使臣到不儿罕那里责问他前一回何故食言。面对成吉思汗的使臣,不儿罕称自己没有说过出对成吉思汗不敬之话。阿沙甘不则口出狂言,极度挑衅。这就坚定了成吉思汗征服唐兀的决心。成吉思汗先消灭了阿沙甘不,然后讨伐不儿罕。

    第267节载:
“成吉思自雪山起程,过兀剌孩城,却来攻打灵州城。时唐兀惕主不儿罕,将着金佛并金银器皿,及男女马驼等物,皆以九九为数来献。成吉思止令门外行礼,行礼间,成吉思恶心了。至第三日,将不儿罕改名失都儿忽,命脱仑杀了。”
    第268节:
    “成吉思既虏了唐兀惕百姓,杀其主不儿罕,灭其父母子孙。教但凡进饮食时,须要提说唐兀惕尽绝了。初因唐兀惕不践言,所以两次征进。至是回来,至猪儿年成吉思崩。后将唐兀惕百姓,多分与了也遂夫人。”
    在《蒙古秘史》的以上几段记载中有这么几点值得注意:一,在成吉思汗第一次征服唐兀惕人时,唐兀惕人之主不儿罕把一个女子献上了成吉思汗。不儿罕同时承诺,必要时他将作成吉思汗的右手出力,并以骆驼、毛叚子、鹰鹞常进贡。二,第二次出征唐古特的原因,是因为唐兀惕人之主不儿罕反复无常,违抗命令。三,成吉思汗在行军过程中行猎,并因马上摔伤而致病。四,消灭了不儿罕的大将阿沙甘布。不儿罕携金佛并金银器皿,及男女马驼等物,皆以九九为数来献。成吉思汗隔着门帘接见了不儿罕(失都儿忽),感到了恶心。他命脱伦扯儿必杀死了不儿罕。在《蒙古秘史》的记载里,登场的人物都是平凡的,他们没有超自然的能力。
    但是,成吉思汗辞世近一个世纪以后成书的《史集》,对唐兀惕远征的记载就与《蒙古秘史》不同了。首先,《史集》赋予成吉思汗以预卜先知的神力,说成吉思汗在征伐唐兀惕人的途中预知自己的死期将至,所以召集诸子秘密会议,确定后继者。[2]按《蒙古秘史》的说法,确定接班人的事情发生在西征之前。当时,成吉思汗的爱妃也遂哈敦提醒他年事已高,应该对身后的事情有所安排。[3]其次,根据《蒙古秘史》的记载,成吉思汗接受了不儿罕的请求,虽然隔着门帘,在病中还是接见了他。《史集》则说成吉思汗因病没有接见不儿罕。其三,《史集》记载成吉思汗去世在前,杀死不儿罕在后,这与《蒙古秘史》的说法截然不同。最后,《史集》中还有一段值得注意的记载:“有这样一件事情:有一次成吉思汗出去打猎,有个地方长着一棵孤树。他在树下下马,在那里心情喜悦。他遂说道:‘这个地方做我的墓地倒挺合适!在这里做上个记号吧!’举哀时,当时听他说过这话的人重复了他所说的话。诸王和异密们遂按照他的命令选定了那个地方。据说,在他下葬的那年,野地上长起了无数树木和青草。”[4]
 
    二、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的记载及其英雄史诗特征
 
    我们再看看成吉思汗辞世四百年以后形成的蒙古文历史文献是怎样记载这次远征的。
    在17世纪成书的佚名《蒙古黄金史纲》、罗卜桑丹津《蒙古黄金史》、萨囊彻辰《蒙古源流》、佚名《古代蒙古诸汗源流大黄史》、善巴《阿萨拉克齐史》以及18世纪成书的答里麻《金轮千辐》和19世纪成书的津巴多尔济《水晶鉴》等众多蒙古历史文献都记载了这次唐兀惕远征。
    佚名《蒙古黄金史纲》中这样记载:
    圣主征服了汉地,取了金主的大位,西夏的失都儿忽汗得知后,惧怕了,派伯颜萨儿塔固尔之子多儿通为使,誓言:“做您的右翼,向您输纳贡赋”。该使者奏事既毕,陛辞之际,说道:“圣主诚乃天子,皇后也胜过我们的皇后夜不秉烛而光艳射人。[5]”说完走了。原来圣主选定泰赤乌部的雅布噶之妻蒙郭伦郭斡作妃子,雅布噶听了多儿通的话,禀告主上:“比起我妻蒙郭伦郭斡来,汉人张家尼薛禅欧密台)之女、西夏失都儿忽汗的称作古尔伯勒津郭斡的妃子,光彩夜不秉烛,愿主上聘她何如?”主上乃派了使者,对失都儿忽汗说:“我将征伐回回,你须出兵!”失都儿忽汗却对那使臣说:“既没有占领一切,何以称汗;既已称汗,何需友助?”拒不出征。主上闻得此语,发誓:“我宁肯舍此黄金之躯,也不放过你!”……[6]乃宣谕:“往征夏国。”
    失都儿忽汗的名为库伯勒克的黑嘴黄毛狗,能预知征兆。如果吠得太平、宁谧、吉祥、安泰,便无敌人;倘若嚎叫,就表明有敌人了。圣主建立九游白纛,征伐驻跸三年之久。这狗知道主上出征,嚎叫了三年。“我的狗已经老了,没有这种征兆了。”失都儿忽汗这样说过以后,未加防范。猪年(丁亥,公元1227年)偕也遂哈屯起驾,率兵出征。主圣望见穆纳山咀,降旨道:“丧乱之时,可以隐遁;太平之时,可以驻牧。当在此猎捕麋鹿,以游豫晚年。”……[7]传令大狩,行围于杭爱山,敕言:“若有苍狼、花鹿入围,不许杀戮;卷毛黑人骑铁青马入围,要生擒他。”果有苍狼、花鹿入围,而放走未杀。骑铁青马的进来,被活捉了。问:“你是属于谁的?”〈对方〉没作声,因此送于主上。主上讯问时,奏道:“闻得蒙古圣主发兵,失都儿忽汗派出探子,所有的马都追不上的库斯博勒特铁青马,〈到如今〉被追上了,四蹄似乎脱落了;我就是战胜一切人的啮食哈喇布通,都败在你们手下,我的头颅怕是要掉了。”回奏已毕,圣主问道:“据闻,你们的汗是‘呼毕勒罕’,据实说来!”哈喇布通说:“早晨〈他会〉变成黑花毒蛇,那时捉不得;中午变成斑斓之虎,那时捉不得;夜晚睡觉时,变成漂亮而略带稚气的幼童,坐下来与妃子欢聚,那时才能捉得。”奏毕,随被赦免。其后来到西夏境内……[8]当失都儿忽汗变作毒蛇的时候,主上化为凤凰;变作老虎的时候,主上化为狮子;变作幼童的时候,主上化为老人,捉住了他。失都儿忽汗被捉以后,对主上说道:“且不要杀我,捉得金星,〈为你〉禳除不祥;捉得彗星,〈为你〉消灭灾荒。如果定要杀我,必会危及你的寿命;不杀将要祸及你的子孙。”其奏,未获允许。〈然而〉射、砍皆不能入,〈于是〉失都儿忽汗说道:“砍、射都不能损伤我的身体,我的靴腰里藏着三折斑纹肚带,用它绞死吧!”于是取出那肚带缢杀的时候,失都儿忽汗说:“今若勒毖我,你的后人将会像我一样的被勒死。对于我的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从手指甲到全身,都要搜遍!”言毕,死去。圣主取了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
    那次大守,主上避暑于六盘山,患重病于灵州城……[9]于丙亥年,六十七岁,七月十二日宾天。
    当灵车套上衡轭奉载汗的金柩归来之际……[10]行至穆纳之泥淖处,灵车之毂陷住,深达辐轴而移动不得,套上各色牲畜都拽不出。……因为圣主途径此地之时,表示过赞美与欣赏,所以灵车深没轮毂;据说,向众臣庶降下了疑似之诏,把身穿的衫子、居住的房子和一只袜子,留在那里。而其真身,有人讲,葬于不而罕哈里敦;有人说,葬在阿尔泰山之阴、肯特山之阳名为大鄂托克的地方。[11]
    罗卜桑丹津《蒙古黄金史》中的故事与此类同,只有少数地方在叙述顺序上有差异。这个故事中没有说明失都儿忽汗(即不儿罕)为什么提醒成吉思汗要搜查夫人的全身,似乎有什么事情欲说又止。但据《大黄史》、《蒙古源流》、《金轮千辐》和《水晶鉴》等文献,这句话原来有下文,只是没有予以记载。根据诸书记载,原来,当成吉思汗想接近古尔伯勒津郭斡夫人时,这位夫人用一把藏在自己阴部中的剪刀伤了主上的阳物,之后逃至哈喇沐连河(即黄河)边投河而尽。如果把这   段故事加上去,佚名《黄金史纲》中的故事才会变得完整。看来,这是作者有意删除的。
    和13世纪成书的《蒙古秘史》相比较,在17世纪以后成书的蒙古文历史文献中,关于唐兀惕远征这一历史事件的记载发生了较大的变化。
    在第一次征服唐兀惕的记载方面:
    后来的文献中出现了一个名叫多尔通的使者,他送来的口信与《蒙古秘史》中的基本一致,即失都儿忽(不儿罕)表示臣服于成吉思汗,并必要时作成吉思汗的右手出力。但是,诸文献没有提到,失都儿忽这次给成吉思汗献上了一个名叫察哈的姑娘。取而代之的叙述是,有人向成吉思汗禀报了失都儿忽夫人的绝艳美貌。这就为以后的故事的发展埋下了伏笔。关于战争的原因,诸文献与《蒙古秘史》一样,都强调了失都儿忽的反复无常和对成吉思汗命令的违抗。关于战争的目的,诸文献都指出了征服失都儿忽这一点。但是由于此前叙述了成吉思汗已经知道失都儿忽的夫人的美貌,以及后来成吉思汗果然抢娶失都儿忽的夫人,因此战争的目的又变得模棱两可。
    在第二次征战方面:
   《蒙古秘史》说,失都儿忽向成吉思汗进献了俊男美女。但是17世纪以后的蒙古文历史文献不提此事,却记载成吉思汗娶了失都儿忽的夫人。关于成吉思汗的死因,佚名《蒙古黄金史》和罗藏丹津《蒙古黄金史》中不提马上摔伤,仅说高烧,病死。另外,成吉思汗和弟弟哈撒儿之间的矛盾也是《蒙古秘史》第244节中特意描述过的。在那里,成吉思汗怀疑哈撒儿有夺取汗权的野心,从而把哈撒儿逮捕,捆绑起来,进行审问。幸而母亲知道了此事,哈撒儿才得以获得释放。在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把他们之间的这种矛盾和斗争用英雄史诗中的三项考验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这远不是全部。实际上,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仅仅保留着《蒙古秘史》关于成吉思汗征伐唐兀惕人的记载中的最基本部分中的一部分,更多的都是新增内容。这些新增内容构成了完全不同于《蒙古秘史》的关于征伐唐兀惕的一个新的版本。
    然而有趣的是,新版本中不同于《蒙古秘史》的内容均有民间口头叙事,尤其是英雄史诗的全部特征。
一、英雄成吉思汗得知唐兀惕地方有位美丽的夫人,就去夺取她。这是典型的蒙古抢婚型史诗主题。
二、如同蒙古卫拉特英雄史诗中的英雄那样,成吉思汗和失都儿忽汗具有变幻魔力。
三、如同蒙古卫拉特英雄史诗中的考验母题规律,成吉思汗对其弟哈撒儿也进行了三次考验:叫他射杀黑舌的鹗鸟,射下大皂雕翎,射取骨顶。
四、因为在考验过程中哈撒儿得罪了成吉思汗,就像蒙古卫拉特英雄史诗中英雄惩罚对手的模式,成吉思汗下令将哈撒儿放进地牢里,给他吃鹿熊肉,让四个人看守。
五、如同蒙古英雄史诗中的蟒古斯之地通常设有三道障碍那样,唐兀惕失都儿忽汗也备有预知征兆的黑嘴黄毛狗、恶鹗和传播瘟疫的巫婆。
六、如同蒙古英雄史诗中的蟒古斯通常刀枪不入,英雄打败蟒古斯后常常向蟒古斯本人询问杀死方法那样,杀死失都儿忽汗的时候,射、砍皆不能入,于是失都儿忽汗告诉成吉思汗杀死自己的方法。
六、如同蒙古英雄史诗中的美女,失都儿忽的夫人身上发光,夜里不用执灯。
七、如同蒙古卫拉特英雄史诗中英雄们自我介绍和做死前最后陈述的方式,失都儿忽汗的探子被捕后这样说:所有的马都追赶不上的库斯博勒特铁青马,〈到如今〉被追上了,四蹄似乎脱落了;我就是战胜一切人的啮食哈喇布通,都败在你们手下,我的头颅怕是要掉了。
八、如同蒙古英雄史诗中英雄们在远征途中经常打猎那样,成吉思汗在远征途中也进行了围猎。
    总之,在人物形象上,英雄成吉思汗更加像史诗英雄,而在他的对立面,失都儿忽汗则被赋予了蒙古史诗中蟒古思的所有特征。
    根据这些,我们有理由相信,13世纪以后,在蒙古民间曾经产生并流传过取材于成吉思汗征服失都儿忽汗的历史事件的英雄史诗,或者至少产生过类似的英雄故事。这种英雄史诗或英雄故事流传到17世时被蒙古历史文献所收入。
如果我们仔细比较《蒙古秘史》和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的相关记载,就可以看得出,史家们在把英雄史诗或英雄故事收入现成的历史著作框架时所做的剪辑。当古代文献史料和英雄史诗或英雄故事材料相互发生矛盾时,这种剪辑就显得更加有必要了。举几个例子。我们知道,在《蒙古秘史》中,成吉思汗征服西夏的原因只有一条,就是失都儿忽汗出尔反尔,违抗成吉思汗的指令,因此成吉思汗要征服他。因此,其主题也就只有一个——征战。而到了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那里,故事被赋予了两个主题:一是征战,另一个则是抢婚。抢婚是来自英雄史诗或英雄故事的主题。在赋予抢婚主题时作者内心是很矛盾的。在形式上,他们把征战主题放在首要位置,把抢婚主题放在次要位置,仅仅以暗示的方式表现了第二个主题。但是在内容上,他们叙述的故事则是彻头彻尾的抢婚主题。关于成吉思汗死因的叙述,也表现出了史家内心的矛盾。按照《蒙古秘史》的记载,成吉思汗是从马上摔下来受伤致死的,而按照同一个历史事件的英雄史诗或英雄故事的说法,他是被古尔伯勒津豁阿夫人害死的。究竟取哪一种说法?佚名氏的《蒙古黄金史纲》、罗藏丹津的《蒙古黄金史》中删去了故事的这个情节。或许,他们认为这样的事情有损于圣主成吉思汗的形象,或者,他们可能还怀疑这个故事情节的真实性,于是做了删除处理。但是,删除处理带来了叙述方面的情节相互不衔接的严重问题——失都儿忽汗劝告成吉思汗要搜查古尔伯勒津豁阿夫人的全身这句话在著作中变成了毫无意义的一句。史家对历史资料和民间故事的不当处理还表现在叙述上的杂乱无章上。因为在现成的历史文献框架内穿插当时的民间叙事故事,因此,在哪个地方插入哪个部分,是一个较难解决的问题。最后形成了来源于文献记载的内容和来自于民间叙事的内容相互交叉的状态。
 
    三、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蒙古民间口头叙事
 
    历史上,取材于成吉思汗征服西夏的历史事件的英雄史诗或英雄故事曾经很流行过。它们可能产生于14~16世纪之间。到了17世纪的时候,蒙古历史学家们编纂他们的史书时,把这个史诗作为史料吸收到了自己的著作中。能够证明这种观点的有力证据来自于田野调查。作者在青海蒙古族地区进行口头传统田野调查时,乌兰县蒙古族民间艺人华尔才·尼玛讲述了一部成吉思汗抢格斯尔汗之妻的有趣的故事。
    获得这个故事的经过如下。2005年11月22日至12月15日,作者赴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进行口头传统田野调查,当时采访了苏和、胡亚克图、道丽格尔苏荣、尼玛几位艺人。其中,记录了苏和演唱的史诗18部,故事22部,共46个小时;道丽格尔苏荣演唱了两部史诗,共2小时;胡亚克图老人带病演唱6部史诗,共6个小时;尼玛老人讲述了101个故事,共30个小时(且语速很快)。
    开始,尼玛老人捡长篇故事演述,到后来想起什么故事就讲什么故事。一天,他讲述了很多山水地名传说。我就顺便问了一句:“蒙古人为什么把黄河叫做‘哈敦高勒’呢?”他立刻“回答”了我的问题。于是,我们就有了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民间口头叙事文本。此刻,在场的除了我和尼玛老人外,还有海西州群众艺术馆的勒·跃进先生。为了验证这不是尼玛老人凭一时的灵感杜撰的作品,过了一段时间我又重新让他给我讲述了这个故事。结果,第二次演述的文本同第一次演述的没有什么出入。说实话,我提出黄河河名的问题是有目的的。因为在此之前,我曾经根据俄罗斯联邦图瓦共和国图瓦人讲述的《克孜尔》(即《格斯尔》)一个故事,探讨过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故事之英雄史诗来源的可能性问题。现在,从蒙古民间获得如此有趣的口头文本,我自然兴奋不已。根据华尔才·尼玛自己的说法,他知道的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他爷爷[12]那里学来的。他爷爷是从他的父亲那里学的。那么,成吉思汗辞世将近800年以后,对于他进行的最后一次征战的民间记忆究竟如何呢?我们来看一看华尔才·尼玛讲述的故事[13]:
    有一次,成吉思汗要启程远征西藏[14],以镇慑那里的山水地方神灵。成吉思汗有七个弟弟。其中一个弟弟叫哈布图-奥其尔,是举世无双的英雄。给他穿上野猪皮做成的摔跤服,他能一下子就把它撑破。他的歌喉也很出色,唱起歌来迷倒无数人。但是成吉思汗却不喜欢这个弟弟。有一次,成吉思汗命令他射死不吉祥的乌鸦(需要说明一下,唐兀惕人把乌鸦看作吉祥鸟,在《格斯尔》里,乌鸦也是吉祥鸟)[15],同时提醒他不要误杀吉祥的喜鹊。哈布图-奥其尔却误杀了吉祥的喜鹊。成吉思汗大怒,叫人挖掘九十九丈深的地牢,要把弟弟投入到地牢里。众人和父亲都劝告,哈布图-奥其尔是难得的英雄,带他远征,能助你一臂之力。但是成吉思汗不听劝告,把弟弟关在地牢里,自己带兵远征大昭寺所在的地方去了。
    恰在此时,格斯尔汗则听说在北方蒙古出了个毛斯恶魔,启程前去降伏恶魔。成吉思汗和格斯尔汗在途中不期而遇。见到成吉思汗,格斯尔说,很久以来我有一个心愿,那就是与您和解,成为结拜兄弟,从此我们之间永远保持和平,彼此间永不挑起战争。成为兄弟以后,我愿意任何事情听从您的指示,决不自作主张。其实在过去,是我治理了唐兀惕和蒙古,现在我提出这样的要求,也是为了唐兀惕和蒙古。成吉思汗说,现在不行,我要去镇慑大昭寺所在地方山水众神灵。如果要跟你结拜成兄弟,那是很耽误事的。首先你得向我祈求七天七夜,然后还得喝血立誓。你既然早有此心愿,那你早干什么去了,非得等到现在才来?这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格斯尔汗说,那就等到您回来的时候再跟您结为义兄弟吧。说着,格斯尔汗降伏毛斯恶魔去了,成吉思汗则启程朝着大昭寺方向去了。
    到了目的地,成吉思汗使出法术,用法鞭鞭打那里的众神灵。那里的众神灵全部向成吉思汗低头投降,并说,我们地方众神灵已经降服于您,就像您那里的众山水地方神那样成为您的兄弟。您现在可以调转马头,班师回乡了。成吉思汗于是准备撤兵。
    成吉思汗在率领部队回师途中打猎,射死一只兔子。兔子鲜红的血洒在洁白的雪上,在白雪上形成圆圆红红的图案。成吉思汗不由自主地说道,啊!这是多么洁白的雪,多么鲜红的血啊。有人向成吉思汗禀报,您认为这世上再没有东西跟这媲美吗?您可知格斯尔汗的王后就长得雪一样洁白的皮肤,血一样鲜红的脸蛋?她的脸上有日月一般光辉,她可是一位绝代美人啊!成吉思汗听了,就说:对于那格斯尔,那么漂亮的王后有什么用?我去把她抢过来吧。至于格斯尔,就叫他从其他旗里边爱选谁就选谁,反正他这个王后我要定了。说罢,挥师从原路返回。
    成吉思汗领两千人马,过了一条河,来到格斯尔的领土。且说格斯尔有个巫婆,自从格斯尔走后每天起来炒米,那是为了实施诅咒。当成吉思汗领一千人马进攻,她就手拿一千颗米粒撒向成吉思汗的军队并施以诅咒,成吉思汗的一千兵丁立刻死去。把两千棵米粒撒向成吉思汗军队,并施以诅咒,成吉思汗的军队就损失两千人。
    无奈之下成吉思汗听取别人的意见,派人去释放并带回弟弟哈布图-奥其尔。哈布图-奥其尔说,你们把我在九十九丈深的地牢里关押了4年,我现在没有了任何力气。请给我喝一百只黑绵羊的汤,喝一个月,我方能恢复体力。成吉思汗照办了。哈布图-奥其尔也有未卜先知的神力。恢复体力后动身到成吉思汗那里时他说道,格斯尔曾经请求与哥哥成为结拜兄弟,为何不从?如今虽然我能对付那个巫婆,但是要降伏那个妖婆,我的性命将难于保证。在格斯尔的阵营里,也就那个妖婆能抗衡成吉思汗。为了兄长的事业,我要舍身除掉那个妖婆。最终的结果将是,我和妖婆同归于尽。
    哈布图-奥其尔让成吉思汗撤回军队,自己一个人在凌晨启明星出来的时候开始唱起了歌。巫婆被他的歌喉所吸引,到最伤感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引颈哭泣。原来,巫婆的全身是刀枪不入的。只有一个地方,那就是脖颈上有一个金字,平时决不外露,只有射中那个金字,方能射死那巫婆。当巫婆听歌声悄然泪下,引颈哭泣,露出金字的一刹那,哈布图-奥其尔射断了她的脖子。不过,巫婆也一瞬间对哈布图-奥其尔实施诅咒,于是哈布图-奥其尔也死去了。
    成吉思汗趁势攻入,格斯尔的军队全部投降。格斯尔的夫人说,你虽然是举世无双的大可汗,但我决不会背叛我的格斯尔汗而屈从于你。格斯尔我们俩将共生死。说着她变成凤凰逃跑,成吉思汗就变成海鹰进行追击。逃跑的路上有很多乞讨的人,妇人把身上的所有东西都给了那些乞丐。身上什么都没有留下,只有在脚上挂着一双黑毡袜子,手上拿着一双黑色的斡儿篾格靴子。她说,原来蒙古人和唐兀惕人能织丝绸和布,如今蒙古人只能做毡子,唐兀惕人只能织斡儿篾格,制作丝绸的手艺都成为汉人的了。这就是命啊。
    当成吉思汗变作海鹰追到黄河岸边的时候,格斯尔的王后挥舞利剑把成吉思汗的头颅辟成两半。然后王后纵身一跳,跳进黄河自尽了。从此以后,由于王后跳入自尽,蒙古人把黄河叫做“哈屯高勒”,意为夫人河。
当夫人跳入黄河以后众人来看时,在她的剑上有遗嘱:信上写着,格斯尔是为唐古特人和蒙古人的幸福,如今也为了镇压蒙古地方的毛斯恶魔远征去了。我为了格斯尔汗,为了唐古特人和蒙古人,宁愿跳入黄河,也不背叛格斯尔汗。于是她就跳黄河了。
    如果把今天这个口头文本同800年前的《蒙古秘史》中的记载进行比较的话,有五点是一致的。其一,成吉思汗与哈撒儿曾经在唐兀惕远征前就发生了矛盾;其二,成吉思汗对唐兀惕人进行了一次征服战争;其三,唐兀惕人的首领向成吉思汗投降,表示愿意接受成吉思汗的领导;其四,在这次征战途中成吉思汗组织过一场狩猎活动;其五,成吉思汗在这次征战途中逝世。虽然仅仅是五点,然而这五点,不就是《蒙古秘史》中的记载的核心信息吗?我认为,民间口头传统,历经800年的风风雨雨虽然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变异,但是仍能保留着至关重要的核心信息,实属不易。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得出,蒙古人对一些历史事件的核心信息的记忆是何等的牢固。
    如果把这个文本同400年前的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的记载进行比较,我们惊奇地发现,两者之间竟有这么多的相似之处:
一、成吉思汗兴兵征讨唐兀惕人/(蒙古人心目中的唐兀惕地方——西藏)。
二、成吉思汗把弟弟哈撒儿/哈布图-奥其尔关押在地牢里。
三、唐兀惕人的可汗失都儿忽/格斯尔向成吉思汗投降,愿意接受成吉思汗的领导。
四、有人向成吉思汗推荐失都儿忽汗/格斯尔汗的夫人的美貌。于是成吉思汗决定娶她。
五、失都儿忽汗/格斯尔汗有一个女巫。她给成吉思汗的军队造成很大的伤亡。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把哈撒儿/哈布图-奥其尔释放出来,让他射杀女巫。
六、成吉思汗用变幻术与失都儿忽或格斯尔的妻子较量。
七、成吉思汗为失都儿忽/格斯尔的妻子所害身亡。
八、失都儿忽/格斯尔的妻子跳入黄河自尽,因此蒙古人叫黄河为哈敦高勒,意为夫人河。
九,夫人跳河前留下了遗书。
    这些表明,华尔才·尼玛讲述的这个故事同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故事在主情节上保持着一致性。当然,作为口头叙事,华尔才·尼玛讲述的故事中不同于文献记载的内容占相当的比重,反映了口头叙事经过数百年的流传过程中必然发生的变异规律。
华尔才·尼玛讲述的文本同文献中的故事之间最大的区别在于:a)西夏变成了西藏;b)失都儿忽变成了格斯尔。于是,成吉思汗征服西夏,夺取失都儿忽妻子的征战变成了成吉思汗征服西藏,夺取格斯尔汗的妻子的战争。造成这种变异的关键,是在蒙古人中间“唐兀惕”这个名称的历史变迁。十三世纪时,蒙古人把西夏人叫作唐兀惕人。在《蒙古秘史》及其以后的蒙古文历史文献中唐兀惕一名都是指西夏人。西夏灭亡以后,蒙古民间又用唐兀惕指称西藏,青海蒙古人至今管藏族人叫做唐兀惕人。在这样的变迁过程中,原来指西夏人的“唐兀惕”变成了指西藏人的“唐兀惕”。这一变化引发了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变化:西夏王失都儿忽为藏王格斯尔所取代。在青海一些艺人看来,成吉思汗征伐唐兀惕,就是征伐西藏,藏人之王,非格斯尔莫属。
完成了西夏-西藏、失都儿忽-格斯尔的转变之后,接下来,成吉思汗与格斯尔汗之间进行较量的好戏在所难免了。那么,怎么处理蒙古人的圣主成吉思汗和同样是蒙古人心目中的圣主格斯尔汗之间的这场较量呢?显然,这个问题让艺人们犯难了。有趣的是,成吉思汗的形象在这个文本中还鲜明地保留着《蒙古秘史》中那个作为世界征服者的形象,其业绩依然是以征服作为主题;而在其对立面,格斯尔汗则保留着《格斯尔》史诗中的形象,其业绩依旧沿袭史诗中赋予他的降妖除魔的主题。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艺人们显然把成吉思汗和格斯尔汗置于同等地位,竟然说成吉思汗为了震慑西藏地区的山水神灵而出兵西藏,格斯尔汗为了降服蒙古地区出现的毛斯恶魔而出兵蒙古,肩负不同使命的两位可汗中途相遇。这是一个多么巧妙的安排!如此一来,轻松避免了圣主格斯尔汗被圣主成吉思汗杀死的厄运。毕竟在蒙古人心目中格斯尔汗是霍尔姆斯塔天神的儿子下凡的圣人,怎么能随便就让他被别人杀死呢?但是,历史上确实发生过唐兀惕人的汗王向成吉思汗投降的事情,这事也是世世代代相传至今的。在面临这样的问题时,艺人们显然还是坚持了作为艺人的传唱原则:不改变史诗的主干情节。于是,在我们看到的文本中,格斯尔汗向成吉思汗低头投降了。从这里我们感觉到了蒙古族史诗艺人们遵守传统的那份忠诚。另一方面,本来成吉思汗处决唐兀惕的失都儿忽汗这个情节,由于失都儿忽被格斯尔汗所取代而发生了改变,口头文本中没有这个情节。因为格斯尔不在唐兀惕地区,他按照既定的使命降伏妖魔去了。
    仔细品味这个口头文本,我们发现其中更多的史诗结构和因素。首先是这个文本同时表现了成吉思汗和格斯尔汗的远征主题。虽然一部作品中描绘两位英雄的远征的情况在蒙古卫拉特史诗中十分罕见,但是换一个角度,如果从关于成吉思汗的史诗和关于格斯尔汗的史诗在这里重叠的角度思考问题,这也是不难理解的。蒙古史诗中总是喜欢描绘英雄的弟弟的勇猛和强大,在尼玛的口头文本中突出了成吉思汗的弟弟哈布图-奥其尔巨大的气力、无与伦比的箭法。说他能吃一百只羊肉,能撑破野猪皮做的摔跤服。同时,蒙古史诗中英雄总是把对手关押在九十九丈深的地牢里。成吉思汗把哈撒儿关进地牢的场景简直跟那些英雄史诗如出一辙。同蒙古卫拉特英雄史诗一样,这里也把成吉思汗抢夺格斯尔的妻子的抢婚主题突出了出来。如此等等。
    通过上述比较,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华尔才·尼玛讲述的故事与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中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故事同出一源,其起源可追溯到14-16世纪或者更早。在数百年民间口耳相传过程中,随着“唐兀惕”这个名称含义的历史变迁,西夏变成了西藏,失都儿忽变成了格斯尔,于是,反映成吉思汗征服西夏和西夏王失都儿忽的战争鬼使神差地平移成为成吉思汗征服西藏和西藏格斯尔汗的故事。但是该故事不仅反映了蒙古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一些历史事件,同时在该历史事件的叙述中保留着与13世纪成书的《蒙古秘史》相同的信息。不仅如此,这个故事为17世纪蒙古文历史文献提供了史料来源的同时,在民间继续以口耳相传,流传到现在。当我们站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去回顾发生在800年前的历史事件及其历史记录,以及400年前对该历史事件的历史记录,再回过头来看这个口头文本的时候,令人惊奇的不仅仅是这样一个故事,而是跨越800年的蒙古民间的历史记忆,蒙古史诗艺人们惊人的记忆能力,和蒙古史诗艺人们对于传承中的故事的忠实程度。只有了解这点,才能理解蒙古史家们何以利用口头传统资料来撰写他们的历史著作的原因。也只有了解这一点,才能理解蒙古史诗艺人们为什么严格坚持不能改变史诗的故事情节的信条。因为他们坚信,他们正在讲述的,都是过去曾经发生的历史事件。因此不能改变它的故事情节,改变了,就等于歪曲了历史。虽然对于绝大多数蒙古史诗来讲,我们并不知道它们是否反映了历史,但是就我们讨论的这个文本来说,它确实反映了真实的历史。
 
    四、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图瓦民间口头叙事
 
    下面让我们看一看俄罗斯联邦的图瓦艺人图鲁士-巴奘盖讲述的《阔尔布斯塔天神的儿子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16]的故事梗概:
    阔尔布斯塔天神的儿子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向全国发出禁烟禁酒令,引来空前旱灾。遵从一位老人的话,废除禁令,破了旱灾。克孜尔任命老人为大臣。
    一天,克孜尔可汗和老人一起打猎,看见雪地上猎物鲜红的血,就问老人:世界上有没有雪白的皮肤血红的脸蛋的美女?老人说,住在西方的库格都里汗的通拉克察汗哈敦就长得那样美丽,然而那个可汗有预知敌人的七匹红狗很可怕。克孜尔决定去抢夺那个美人,带着众臣,带着老人出发了。途中一个地方驻营,克孜尔可汗察看了良久,赞叹道:Bay kiji jurttap maga khanmas jer-dir, bagay kiji sook salip maga khanmas ondur jaagay oran-dir. (适合于富有的人居住,也适合于穷苦的人把尸骨安葬,真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啊。)众大臣赞许,唯独老人沉默。到了库格都里可汗的领土上,库格都里可汗的那七匹红狗从很远的地方发现了克孜尔可汗,猛扑过来,克孜尔可汗把它们全部消灭。克孜尔可汗攻入库格都里可汗的汗宫里,不理睬他的苦苦哀求,结束了库格都里可汗的生命,夺取了他的通拉克察汗哈屯夫人。在回归的途中,来到了那个大加赞赏的美丽富饶的地方驻营。是夜,克孜尔可汗试图接近夫人,不料,那夫人却用剪刀把克孜尔可汗的阳物连根剪掉,将克孜尔可汗杀害。
    克孜尔可汗的三个姐姐来,在弟弟的尸体上洒了圣水,克孜尔苏醒过来,说:“睡得怎么这样沉。”克孜尔欣赏老人的智慧,赐予他萨如拉-乌甘(Sareel ugaan——智者)名字。克孜尔按照老人的意见命令全国种植如意树。如意树越长越高,人民的生活一天比一天幸福。
    这个故事有两个鲜明的特点:第一,这是一个相当独特而新鲜的故事。虽然说图瓦《克孜尔》是从蒙古人那里来的,但这个故事在已知蒙古《格斯尔》古今版本和口传文本(其中包括卫拉特《格斯尔》和布里亚特《格斯尔》在内)中所没有的。第二,在这个故事里,智者老人的形象似乎更加突出了一些,盖过了克孜尔可汗。尽管这样,克孜尔可汗的业绩仍然是连接整个故事的线索。这也是这个故事的一大特点。然而,这个故事的第二个部分,即克孜尔征服库格都里可汗,接纳他的夫人为妻的故事,是整个故事的主线索。以下几点构成了这个故事的核心:(1)有人向克孜尔可汗指出库格都里可汗的妻子容貌举世无双;(2)库格都里可汗有七匹红狗,都有从遥远的地方预知敌人的踪迹,并扑而灭之的本领;(3)克孜尔可汗在征途中驻营,赞美那个地方;(4)克孜尔可汗不顾库格都里可汗的苦苦哀求,杀其身,夺其妻;(5)在回归途中,库格都里可汗的通拉克察汗哈屯夫人用剪刀连根剪掉克孜尔可汗的阳物;(6)克孜尔可汗在自己曾经羡慕和赞叹过的地方遇害身亡。其中第一个情节,即老人向克孜尔可汗指出库格都里可汗的妻子容貌举世无双,成为故事发展的线索,而夺取美女成为克孜尔可汗发动战争的唯一理由。关于这个故事,本人曾写一篇论文专门探讨过。[17]在此,简单重复一下那篇论文的主要内容。图瓦《克孜尔》这个故事有蒙古来源。它的故事与蒙古古代历史文献所载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西夏)的传说故事十分相似。在蒙古历代历史文献中,与上述图瓦《克孜尔》故事相似的蒙古故事最早出现在佚名氏的《蒙古黄金史纲》里。然后见诸于罗卜桑丹津《蒙古黄金史》、萨囊彻辰《蒙古源流》、《古代蒙古诸汗源流大黄史》、《阿萨拉克齐史》、《金轮千辐》、《水晶鉴》等众多蒙古历史文献中。其中,以下主要情节与图瓦《克孜尔》的故事一致:
(1)成吉思汗要征服西夏,出兵原因有两条:其一是唐古特国的失都儿忽汗出尔反尔,违抗成吉思汗的指令;其二是有人向他推荐了失都儿忽汗的妻子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的美貌,夺取这个美女是成吉思汗出兵的另一个重要原因。第二个原因与图瓦《克孜尔》中的抢婚主题一致;
(2)失都儿忽汗有名为库伯勒克的黑嘴黄毛狗,能预知征兆;在图瓦《克孜尔》中,库格都里可汗有神奇的七条红狗。
(3)成吉思汗在征伐唐兀惕途中望见穆纳山咀,降旨道:“丧乱之时,可以隐遁;太平之时,可以驻牧。当在此猎捕麋鹿,以游豫晚年。”图瓦《克孜尔》中,克孜尔在征途中见到一个地方说:“适合于富有的人居住,也适合于穷苦的人把尸骨安葬,真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啊。”
(4)成吉思汗不顾失都儿忽汗的苦苦哀求,杀其身,夺其妻。克孜尔亦然。
(5)失都儿忽汗临死,提醒成吉思汗,要仔细检查其妻子的身体。古尔伯勒津郭斡哈屯用剪刀伤了成吉思汗的阳物;库格都里汗的通拉克察汗哈敦用剪刀伤了成吉思汗的阳物。
(6)成吉思汗在征服唐古特的争战途中驾崩,其灵车通过他生前经过并赞美的地方时陷住,于是在那里营建了永世坚固的八白室(Naiman tsagan ordon)。
    通过以上比较,我们清晰地看到,两个故事在核心情节上是相互对应的。不仅如此,克孜尔对那个地方的赞美辞和成吉思汗对穆纳山咀的赞美辞,在表达出的意思方面也非常一致:
    图瓦《克孜尔》:Bay kiji jurttap maga khanmas jer-dir, bagai kiji sook salip maga khanmas ondur jaagay oran-dir. (适合于富有的人居住,也适合于穷苦的人把尸骨安葬,真是一个美丽富饶的地方啊。)
    佚名氏《蒙古黄金史纲》、罗卜桑丹津《蒙古黄金史》、《阿萨拉克齐史》:Ebderegsen turu-tor khorkholaltai/ Enkhe turu-tor odoglaltai/ Udegu bukhu udegleltei.( 丧乱之时,可以隐遁;太平之时,可以驻牧。当在此猎捕麋鹿,以游豫晚年。)
《蒙古源流》:Ebderkhei turu-tor khoorgalaltai/ Enkhe turu-tor nuduglaltai/ Ule bugu-dor udegeleltei/ Utegu humun-dor amuraltai gajar bololu (丧乱之时,可以隐遁;太平之时,可以驻牧。麋鹿当在此繁衍,老人当在此歇息。)
    原来克孜尔对那个地方的赞美辞和成吉思汗对穆纳山咀的赞美词,都流露出将来把自己的尸骨安葬此地的意愿。历史上似乎确有成吉思汗自己选定墓地的事情,不过并不在穆纳山。我们在前面已经引用过《史集》中的一段记载,那里说,成吉思汗曾经在不儿罕山上选定了自己的墓地,成吉思汗去世后人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的遗体埋葬在那个指定的地点。
这部图瓦口头叙事同华尔才·尼玛讲述的故事之间也有相同之处。比如说,成吉思汗和克孜尔汗都看到猎物鲜红的血洒在白雪上的情景联想到世界上有没有皮肤像雪一样白,脸蛋像鲜红的血一样红的女子。在得知有这样美女后两者都去抢夺那个女子。抢的美女后都死在美女手下等等。有趣的是,在华尔才·尼玛的文本中成吉思汗和格斯尔汗是对手,而在图瓦文本中,成吉思汗和格斯尔汗合二为一了。
    从上述6个相同母题和情节,我们可以断定,图瓦《克孜尔》中的这个故事来源于蒙古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的传说故事。那么,问题是,关于成吉思汗的传说故事怎么会进入了图瓦《克孜尔》中呢?
    蒙古《格斯尔》传播到图瓦人中成为图瓦《克孜尔》,但是一旦到了那里就与图瓦传统文化相结合,形成了非常独特的图瓦《克孜尔》文化。格斯尔的名字在那里与历史人物成吉思汗的名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在图瓦地区,有很多人认为克孜尔和成吉思汗就是一个人,认为他们的故事是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真实事件,因此,有的人干脆把《克孜尔》史诗叫做《克孜尔-成吉思传》。同时,图瓦地区有《克孜尔-成吉思水渠》、《克孜尔坝》等历史风物传说广为流传。这些传说更为克孜尔和成吉思汗为一个人这样的观念提供了依据。这是在蒙古地区所不曾有的。
    那么,克孜尔的名字和成吉思汗的名字是如何被联系到一起的呢?一句话,是格斯尔这个名字在图瓦人中的音变导致了克孜尔—成吉思汗说的诞生,并由此,关于成吉思汗的故事被接收到图瓦《克孜尔》中。
如前所述,蒙古英雄史诗《格斯尔》的名称和史诗主人公的名字在图瓦人那里发生了有趣的变化。试比较:
    蒙古语中的史诗名称是:
Arban jüg-ün ejen, arban qoor-a-yin ündüsün-i tasulaγsan ačitu boγda geser qaγan-u tuγuji orosiba
(十方之主、斩除十恶之根源的阿齐图-博格达-格斯尔可汗传)
    图瓦语中:
On chugtung eezi, on horanning undusun usken achiti kezer-mergen dugaindaa tooju
(十方之主、斩除十恶之根源的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传)
    在图瓦人那里,geser(格斯尔)这个名字变成了kezer(克孜尔)。这是一个相当突厥化的名字。可以推测,蒙古语《格斯尔》以书面形式传入图瓦后,识蒙古文的图瓦人把格斯尔geser读做克孜尔kezer,于是发生了这一音变。在蒙古文里,表示辅音k和g的字母同形,因此,对于刚刚接触书面《格斯尔》的人来说, geser(格斯尔)在字面上很容易被读成keser。因此,我们认为最初接触蒙古文《格斯尔》的图瓦人,把geser读成keser。同时,在蒙古《格斯尔》中,把格斯尔尊称为bogda,bogda是蒙古-突厥语共有词,除此之外,在突厥语中还有kezer一词与bogda相对应。因此,bogda geser(圣主格斯尔)可翻译为kezer keser。但是,keser和kezer读音太接近了,于是可能干脆把keser改称了kezer。也就是说,图瓦人的“克孜尔”中已经包含了蒙古《格斯尔》的主人公名字和他的尊称bogda(圣人)了。在图瓦《克孜尔》中,我们始终也未见到称克孜尔为“圣人(bogda)”,这应该说是支持我们看法的一个佐证。
    在我看来,格斯尔变成克孜尔不要紧,这一音变却引发了另一重要现象的发生。众所周知,蒙古人不仅称格斯尔为bogda,而且还把蒙古民族的英雄、大蒙古国的缔造者、伟大的成吉思汗也尊称为圣主(bogda)。因此,在各个历史时期都与蒙古人并肩战斗过的图瓦人[18]把成吉思汗也视作圣主,尊称他为kezer,是有可能的。我认为《克孜尔-成吉思的水渠》这样一些所谓有关克孜尔-成吉思汗的历史风物传说故事,并不真正与史诗英雄克孜尔相关,而是与历史人物成吉思汗密切相关。这里的克孜尔-成吉思,应该理解为“圣主成吉思”,《克孜尔-成吉思汗的水渠》,也就是《圣主成吉思汗的水渠》,《克孜尔坝》,应理解为《圣主之坝》。其他传说故事以此类推。
    据此,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在广泛流传有关克孜尔-成吉思汗(即圣主成吉思汗)的传说故事的图瓦地区,又延伸出了一个有关名叫克孜尔的伟大可汗的故事。因此,在图瓦人那里,基于“格斯尔”在图瓦语中的音变,成吉思汗被当成了格斯尔,于是,自古流传的有关成吉思汗的传说故事作为《克孜尔》的故事又获得了新生,广为流传,形成了图瓦人创作的《克孜尔》史诗新篇章。
    五、口头史诗与历史文献双向关联研究的意义
    通过比较,我们发现,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历史事件的书面记载和口头叙事,在800年历史风雨中经历了从书面到口头,从口头到书面,从书面到书面,从口头到口头的多种途径、多种形式的交叉发展过程,一直流传到我们的时代。所谓从书面到口头,指的是除图瓦口头叙事以外的其它文本均保持着与《蒙古秘史》记载相同的内容信息,表明它们之间的渊源关系。所谓从口头到书面,指的是17世纪及以后的蒙古文历史文献中的有关记载,表现出了诸多民间叙事,尤其是英雄史诗的特征。考虑到同一个题材的文本至今流传在民间口头传统中,可以断定,这一时期蒙古文历史文献中的记载既继承了《蒙古秘史》的传统,又吸收了民间口头叙事材料,完成了从口头到书面的发展过程。所谓从书面到书面,就是指《蒙古秘史》的相关记载和17世纪及以后的蒙古文历史文献对同一个历史事件的记载之间既有继承又有改编的关系。所谓从口头到口头,是指关于成吉思汗征服唐兀惕人的民间口头叙事在数百年的漫长历史岁月中既为蒙古文历史文献提供了史料素材,也在不同民族民间继续以口头传播,并与当时当地的口头传统其它作品相互交叉,完成了按照口头传统的变异规律发生诸多变异的过程。四种文本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实际上投射了整个蒙古口头传统与蒙古文历史文献之间相互交叉发展的关系。它既用实例反映了蒙古文历史文献的史料和题材来源,同时用实例反映了有关历史事件的口头叙事在其口头传播中的变异过程。
 
    参考及引用书目
  《蒙古秘史》,
  《史集》:[波斯]拉施特主编,余大钧、周建奇译:《史集》,商务印书馆,北京,1983年。
  《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D·S·库拉尔整理注释《阔尔布斯塔天神的儿子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图瓦文出版社,1963年,克孜勒市。
    朱贾1985:佚名著,朱风、贾敬颜译:《汉译蒙古黄金史纲》,内蒙古人民出版社,呼和浩特,1985年。
 
    斯钦巴图2003:“图瓦〈凯斯尔〉中的某些故事与成吉思汗传说的关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编:《〈格斯尔〉论集》,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3年。
   斯钦巴图2004:“图瓦〈克孜尔〉与成吉思汗征伐西夏的传说”,[荷兰]米尼克、希珀、尹虎彬主编:《中国少数民族文化中的史诗与英雄》,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
 


--------------------------------------------------------------------------------

[1] 该论文发表在Quaestiones Mongolorum Disputatae II ,Tokyo.2006,文字上可能有些出入。
[2]《史集》,第一卷第二分册,pp.318-319.
[3] 《蒙古秘史》,第254节。
[4]《史集》第一卷第二分册,pp.322-323页.
[5] 此处蒙古文原文有误,其他蒙古历史文献中是:圣主诚乃天子,皇后倒不如我们的皇后。
[6] 此处省略了天神赐甘露酒与成吉思汗的神话故事。
[7] 此处省略了圣主让哈萨尔(成吉思汗的弟弟)射恶鹗的传说故事。
[8] 此处省略了成吉思汗让哈萨尔射杀失都儿忽汗的传播瘟疫的巫婆的传说故事。
[9] 此处省略了成吉思汗病重期间与众臣的一段谈话。
[10] 此处和下一个省略号处,是省略了护送成吉思汗的灵车途中吉鲁格台勇士对成吉思汗的悼念和赞美诗。
[11] 朱贾1985,pp.23-35。
[12] 尼玛说的他爷爷,是他的外公,因为在他的家乡,爷爷和外公在称呼上没有任何区别。
[13] 这里介绍的故事是我根据录音转写文本进行翻译并整理的。尼玛讲述的故事原始文本在叙事顺序上有些乱,为了读者阅读上的方便,这里暂且在顺序上作了调整,但没有丝毫改动故事情节。尼玛讲述的所有故事正在转写中,不久的将来读者们可以见到其未加任何改动的原始文本。
[14] 原文中是zuu-yin oron,直译大昭寺所在地方,即指西藏。
[15] 括弧里的内容是艺人在演述过程中自己加的解释。
[16] 1963年,前苏联出版了流传在图瓦民间的一部《格斯尔传》,书名叫《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全书共9章,其中从第一章~第五章,第七~第八章,是著名史诗艺人巴彦-巴里巴尔(Bayan-Balbar)1953年讲述的;第六章是图瓦著名艺人翁达尔-丹达尔(Ondar-Dantar)于1961年讲述的;第九章是著名艺人图鲁士-巴奘盖(Tulush-Baazangai)于1951年讲述的。即《阔尔布斯塔天神的儿子阿齐图-克孜尔-篾尔根》。本人已将该书从图瓦语翻译成了蒙古语。D·S·库拉尔整理注释,图瓦文出版社,1963年,克孜勒市。
[17] 斯钦巴图2003,pp.236-253。又见斯钦巴图2004,pp.348-362。
[18] 他们也自称图瓦蒙古。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凡因学术公益活动转载本网文章,请自觉注明
“转引自中国民族文学网http://cel.cssn.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