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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荷红]“嘴茬子”与“笔头子”:基于满族“民间故事家”傅英仁的建档研究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8-06-28  作者:高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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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作为“民间故事家”、民研会成员、曾被培养的小萨满、满族说部重要传承人、宁安满族民间文化的重要传承人, 一直以来, 傅英仁从未放弃过向周边的家人、亲戚、朋友搜集民间文学, 也从未放弃过将其所掌握的满族叙事传统以书写的方式留存下来, 堪称“嘴茬子”和“笔头子”都过硬的传承人。在20世纪80年代“三套集成”的搜集整理过程中, 他脱颖而出, 成为著名的“民间故事家”, 其文本在国家卷、省卷、地方卷中皆占有重要篇幅。之后出版了个人的故事集、神话集和多部满族说部。本文旨在通过对散落在各种文本、文集中的资料进行汇总、梳理和分析, 透过建档研究来厘清傅英仁在满族说部、神话及民间故事三种主要文类方面的传统篇目和个人才艺。

  关键词:民间故事家; 满族说部; 满族神话; 满族故事;

  作者简介: 高荷红,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

 

  老舍夫人胡絜青曾说“满族人是讲故事的能手” (1) , 讲述满族神话、传说故事的能手我们能拉出一个长长的名单, 如满族三老人李成明、李马氏、佟凤乙, “千则故事家”马亚川, 恰喀拉人故事讲述者穆晔骏, 新宾故事篓子查树源, “民间故事家”傅英仁等。这些故事家的发现多仰仗20世纪80年代三套集成时大规模的普查。21世纪初进入学界视野鸿篇巨制的满族说部, 其传承人有我们熟悉的马亚川、关墨卿、傅英仁, 也有彼时作为搜集整理者的富育光、赵东升等人。马亚川、傅英仁是其中的佼佼者, 堪称“嘴茬子”和“笔头子”都过硬的传承人。马亚川所讲说部有《瑞白传》《女真谱评》《阿骨打传奇》《女真神话故事》, 据目前掌握的资料, 傅英仁出版说部及待出版的应有7部, 具体情况下文会详细说明。结合他们的个人简历, 所处的家庭、社会环境, 我们发现其共同点有如下四条: (1) 从幼时就热衷于民间文化, 如史诗、神话、故事等, 从小生活在具有浓厚的民族氛围的家庭中; (2) 超凡的记忆力; (3) 有很强的语言表达能力和即兴创作能力; (4) 家族中有相关的传承人。以往学者对傅英仁的关注较多集中于搜集整理之处, 且有质疑之声, 本文谨以傅英仁为例, 分析其掌握的各类文本及其文本来源, 试图解析傅英仁能够传承、掌握并讲述如此巨量叙事资源的原因。

  傅英仁, 1921年 (2) 出生于宁安县富察哈拉氏族, 1946年参加工作, 1985年离休, 2004年去世。他历任中小学教员、校长、县志编辑室主任等职务, 曾任县人大常委、县政协常委。

  傅英仁熟知许多满族民间舞蹈和民间音乐知识, 王松林统计的结果是“保留了15套古典舞蹈, 16种萨满教祭祀实例, 80多个满族面具图形” (3) 。1980年丹东市歌舞团在北京演出的满族舞蹈《蟒式舞》, 1982年辽宁歌舞团在北京演出并轰动一时的满族歌舞剧《珍珠湖》, 其题材内容和舞蹈、音乐, 都是根据他直接提供的资料进行加工创作的。这两部作品都受到了中央有关领导和文艺界的注意。傅英仁曾担任电视连续剧《努尔哈赤》《荒唐王爷》《黑土》的顾问和策划。满族面具是由傅英仁及关墨卿祖传继承下来的, 1999年, 《满族面具新发现》 (1) 出版, 并附上36则满族神话。这是有目共睹的成果, 且评价一致, 本文就不再赘述了。

  傅英仁传承的满族说部情况很清晰, 但其讲述神话、传说故事的情况有些混乱, 说法不一。故本文分为以下三节, 厘清傅英仁在满族说部、神话及民间故事三种主要文类方面的传统篇目和个人才艺。

  一、宁安民间文学集成:从故事发现满族说部

  宁安古称宁古塔, 从顺治年间开始, 宁古塔成为清廷流放人员的接收地。著名诗人吴兆骞、抗清名将郑成功之父郑芝龙、文人金圣叹家属等人都曾到过此地。这些人活跃了宁古塔的文化生活, 传播了汉文化, 促进了汉满文化的融合。天崇、崇德和顺治年间, 关内的大批破产农民, 东海窝集部的巴拉人, 以及蒙古族的流民纷纷迁徙到宁古塔。他们把各地的民间故事、传说、民歌、民风民俗、宗教信仰带到此地。这就构成了多种民族、多种形式的丰富多彩的民间文学特点。当然, 主要的根基还是满族的。解放后, 对这里的民间文学宝藏, 当地有少数人进行过自发性的搜集整理, 傅英仁就是其中之一。20世纪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期, 马名超及其团队到宁安县区 (旧称) 对满族民间文学分别与流传概况, 连续进行过几次实地踏查。他们发现宁安“满洲十二氏族中原始神话群、先祖崇拜传说群, 包括上起母系氏族社会的多种类型沉积物序列, 这一丰富内涵, 有助于进一步对素称‘满洲人故乡’ (马克思语) 的该区间多层次民间叙事文学的开掘” (2) 。当地人中, 仅傅英仁一直坚持搜集整理满族民间文学, 以致在三套集成时期, 具体于1980年6月第一次有组织有计划地搜集整理满族故事时, 宁安县民研小组完成的40篇故事中的一大部分, 都是傅英仁提供的。 (3)

  1984年, 宁安县民间文艺研究会在《宁安县民间文艺普查工作总结》 (以下简称《报告》) 中提到:

  宁安县民间文学可分成如下几大系:

  1. 满族祭祀神的传说

  据不完全统计, 宁古塔满人各氏族信奉的约有140多个神。已掌握线索的有77个。傅英仁同志已整理出二十几篇关于满族祭祀神的神话传说。

  2. 几个比较成型的大型民间故事

  以前多半掌握在半祖传的职业性民间说唱艺人手里。其中有关老罕王的故事, 可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传奇式的。能较完整地讲述出老罕王与其手下五员大将的生平业绩。约有百万字左右材料, 掌握在傅英仁、马文业、关玉玺 (关系说书艺人, 年74岁, 已迁居林口) 等人手中。另外一种是散落的片段故事, 约三十几万字。张育生、史柏田、郑云程等人手头掌握较多。

  关于红罗女的故事传说。红罗女的故事在我县流传极为广泛, 仅宁安县境内就有15种之多。分别为傅英仁、马文业、关玉玺、宋德胤、马继华等人所掌握。其中有三部长篇故事:《红罗女三征契丹》《红罗女比剑联姻》《红罗女伐契丹征黑水》。

  关于萨布素的传说。萨布素将军是宁古塔人氏, 一生戎马, 从士卒晋升为黑龙江大将军。多次领兵为反击老沙皇入侵, 保卫祖国疆土建立了丰功伟绩。关于他的传说主要有长篇两部。傅英仁同志正在整理撰写其中一部。另部据悉掌握在老艺人关玉玺手里。马文业、张育生、史柏田等人亦占有不少关于萨布素将军的历史资料。

  关于布占泰三反老罕王的故事和东海贝勒的故事。这是讲述母系社会刚解体、父系氏族刚萌芽时代的故事, 资料在傅英仁、唐继友等人手里。

  关于黑妃的故事。黑妃的传说, 在宁安几乎家喻户晓。故事有多种说法。大致分五种:黑妃和白龙河;黑妃和钦天监;黑妃的普通故事;黑妃的宫廷斗争故事;黑妃和康熙皇帝的故事。分别掌握在关忠显、傅英仁、马文业、关庆成、张育生等人手里。 (1)

  时至1984年, 正值三套集成搜集的重要时刻。《报告》中提到宁安县民间文学的几个成型的故事中, 傅英仁都是极为重要的传承人。其他如马文业、关庆成、张育生、唐继友、关玉玺、宋德胤、马继华、史柏田、郑云程虽曾掌握大型民间故事资料, 但30多年过去了, 我们仅能从《黑龙江民间文学》各分集或各种“民间故事选”中找到他们曾作为搜集整理故事者的名字。也许是傅英仁的坚持, 他掌握的神话、传说故事、满族说部大多已经出版。

  傅英仁讲述的满族说部情况比较明了。马名超在实地调查时发现“在该地区内有关女真人先世, 诸如靺鞨人先祖功业的传说等, 尽管相隔历史如此久远, 却至今仍未完全消失。以当时所采集到的颂赞‘红罗女’的十数种古老传说异文的存在为例, 即足以说明这一点” (2) 。《红罗女》应产生在唐代以后的漫长岁月, 其流传当近千年左右。红罗女的故事已出版《红罗女三打契丹》 (3) 《比剑联姻》 (与关墨卿共同讲述) (4) , 而《红罗女伐契丹征黑水》未见相关资料。据傅英仁介绍:“《红罗女》的流传分南北派, 老关家传的《红罗女》, 是说书式的, 有《红罗女比剑联姻》等情节, 分红罗绿罗。到唐朝与十三太子成亲, 又到西凉, 与契丹交战, 后战死。南派就是我三爷传的, 即三打契丹。据说老关家门上供红罗绿罗, 还摆小桌子, 供奉十三太子。” (5)

  在宁安一带流传的清代满族口碑资料, 就更其广泛而丰富, 并普遍地带有北方的浓重色彩。其中关于萨布素的故事颇具代表性。《萨布素将军传》又称《老将军八十一件事》, 其中9则故事之前出版过, 分别为《萨布素训牛》《萨布素护病得兵书》《苏穆夫人》《萨布素收李坤、魏海》《窝古台的遭遇》《萨布素与巴尔图》《萨布素去镜泊湖》 (1) , 在《萨布素将军传》中分别题为“南马场训牛”“护病得兵书”“苏木夫人集军粮” (2) “私放李昆魏海”。《萨布素将军传》里的“故事是本家的老人们讲给他的。他们曾郑重地告诉他, 萨布素将军本人就是富察氏人, 是他们的嫡系祖先, 关于萨布素的故事, 无论如何都要传下去” (3) 。另外, 同为富察家族的富育光传承说部题为《萨大人传》, 关墨卿掌握的《萨布素将军外传》, 其区别笔者做过分析。 (4)

  《东海窝集传》或称《东海传奇录》《东海勿吉传奇》, 是反映北方原始社会母权向父权过渡时代的神话传说, 某种意义上可称为唯一一部流传至今的远古长篇说部。据宋和平调查, 该说部“仅流传于宁安地区的深山老林之中” (5) , 傅英仁大概在1944年搜集到的, 他听过傅永利、关墨卿、关振川、关玉德、傅万全等多位老人的讲述, 最后形成了手抄本。1958年, 傅英仁装病, 提纲挈领地抢救了该说部的内容提要。1985年7月, 傅英仁在宁安家中讲述该说部, 并将其交付宋和平整理而成。该说部有三种版本, 分别为三爷傅永利讲述的版本;关墨卿、关振川、关玉德的讲述提纲;无名氏的纲要本。它们的内容大概相同, 具体情节和各章回的名称有些不同, 各有其特点。

  老罕王故事“独立节段至少包括: (1) 《罕王出世》 (2) 《王皋救主》 (3) 《沃什妈妈救罕王》 (4) 《清朝国号是怎么来的》 (5) 《满洲人为啥祭乌鸦》 (6) 《满洲人为什么不吃狗肉》 (7) 《罕王放山》 (8) 《祭唐李子树的来历》 (9) 《供索罗杆子的习俗怎么来的》 (10) 《老罕王过浑河》 (11) 《罕王坐北京》 (12) 《罕王和吴三桂划分南七北六》 (13) 《打虎山和公主岭》” (6) 。阿城满族故事讲述家关永林老人口述的《罕王的故事》, 其中包括《满洲人为什么不食狗肉》《祭唐李子树》《索罗杆子》《打虎山》《影壁》《吃油炸糕是怎么来的》《寒食节不动烟火的传说》《王皋石》《老鸹滩》等一大串别具特色并与民间习俗相联系的讲述。 (7) 《两世罕王传》尚未出版, 我们不太清楚具体的故事节段, 傅英仁讲述的民间故事中没有相关篇目。孟慧英曾撰文介绍过, 《南北罕王传》是乾隆爷时的禁书, “傅英仁承袭的《南北罕王传》, 他介绍该本原为满清宫廷讲述本。这些手抄本显然比口头文学文饰化了。有的已初具作家文学面貌。如《南北罕王传》就有回目, 故事前后连贯, 有的地方甚至铺张渲染得相当明显。但是它们还没有脱离民间文学母胎。民间口头文学的种种迹象在那里还很容易看到。母题类型, 民间描写手段, 以及作品的传播形式都说明它们源于民间口头创作, 即使经过个人加工, 可最终还流传着民间范围” (8) 。《南北罕王传》从罕王出生和关于他的重要史绩几乎都有传说。没有相关篇目, 那么傅英仁是否讲述过罕王的故事呢?这一点在栾文海的回忆中曾有所提及, 傅英仁在“五七”干校结识张玉生后, 两人经常一起讲故事, “傅英仁则发挥自己的特长, 大讲老罕王 (努尔哈赤) ” (1) 。不知因何种原因, 这些故事未能进入故事集中, 我们也不妄加揣测了。

  《报告》中未提及《金世宗走国》, 可能因为这是主要在阿城地区流传的说部。马名超介绍“盛传于阿什河流域的金代始祖阿骨打与完颜宗弼 (即金兀术) 的传说, 更形成一个广阔的传布区, 从中也大体足以透视出七八百年的演变过程” (2) 。傅英仁传承的说部是其三爷讲述给他的, 作为汉族民族英雄的岳飞却因与满族英雄金兀术立场上的对立, 不被重视甚至被敌视。他曾回忆说“我听过‘岳飞传’, 我三爷听说, 骂我混蛋。他给我讲金兀术, 讲阿骨打, 说那是祖宗, 是老祖先。我听完, 一点都不带落的, 一天能背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