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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方屠龙故事比较研究*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4-04-03  作者:郎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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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 龙是一种超自然的动物。世界上,有人视它为吉祥的象征,也有人视其为凶恶的象征。在世界各地,既流传崇龙故事,也流传着屠龙故事。此文将新疆各民族的屠龙故事与东西方的屠龙故事进行比较研究,揭示出东西方屠龙故事所共有的叙事模式以及新疆地区屠龙故事的特异之处。

  关键词 屠龙故事

  “龙与中国文化”是个热门课题。目前,有关的论著已有多部,与此相关的论文更是不胜枚举。在这些研究著述中,龙是神圣的动物,它能通天,是人与神沟通的使者;龙又是一种能够影响云雨河泽的神兽,干旱之年,人们举行隆重的祭龙祈雨仪式,期盼龙王给旱裂的大地降下雨水。在封建社会,龙成为王权的象征,皇帝自诩真龙天子,他们身着龙袍,脚踏石龙阶,端坐在雕龙宝座上,视野所及是飘扬着的大龙旗。

  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龙已成为祥瑞的象征。龙纹、龙壁、龙舟、龙祭、龙灯、龙饰等等,随处可见,龙崇拜的观念可说是根深蒂固。值得注意的是,在我国大部分地区,这种崇龙观念不仅自古保留至今,而且还有所发展。龙被视为中华民族的象征,中国人被称作是龙的传人。

  然而,在论及龙文化之时,不容忽视的一个事实是,龙的形象在世界各地并非都是神圣、祥瑞的象征。在西方各国,龙是凶恶、残暴的象征,英雄屠龙的故事在西方民间文学中悉为常见。在东方,恶龙、凶龙的形象也不少。印度佛经生动地描绘了僧侣斗龙王、降龙王的故事,季羡林先生称之为憎魔斗法故事①;波斯神话中斗龙、屠龙的故事也相当有名②。在我国北方少数民族中,尤其是在我国西北新疆各民族中,也存在着一种与中原汉族及南方少数民族截然不同的龙文化观,在他们的观念中,龙是凶残、作恶的。在这一地区,屠龙观念取代了崇龙观念,屠龙故事取代了崇龙故事。需要指出的是,即使是在中原汉族和南方少数民族的民间文学中,也有孽龙和屠龙母题存在。这表明:不仅在世界各地,就是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龙的形象也绝非是单一的,龙的象征意义则呈现出多元化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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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龙类故事是一个具有世界性的民间故事类型(AT300屠龙者),这一类故事广泛流传于欧洲各国。最早的屠龙故事出现了希腊神话之中,宙斯之子赫拉克勒斯是一位业绩辉煌的英雄,他一生完成了十二项伟业,其中之一便是斩九头巨龙。这条巨龙吃掉成群的牲畜,毁坏大片的田地,给人们带来灾难。赫拉克勒斯砍掉巨龙的九个头,并把巨龙斩为两段。由于英雄的箭在毒龙血中浸蘸过,被他的箭射伤的人必死无疑③。此外,英国古老的史诗《贝奥武甫》亦生动地描述了年逾古稀的英雄贝奥武甫斩恶龙的故事。由于毒龙把守的宝库宝藏被盗,毒龙向高特人进行猖狂的报复,它张开血盆大口,对准房屋大地喷射出条条烈焰火舌,大火烧焦了土地,夷平了高特人的城堡,吞噬了众多高特人的生命。年老的贝奥武甫与毒龙展开了生死搏斗,最后,暴虐的毒龙被斩死,而老英雄贝奥武甫也因中龙毒而壮烈牺牲④。这部史诗所描写的一些历史人物与事件约发生于公元5~6世纪,而史诗的形成约在8~9世纪。以上两例说明屠龙故事形成的年代已相当久远。在漫长的岁月中,屠龙英雄已成为民众心目中崇拜的偶像,至今英国国旗上仍保留着象征屠龙英雄圣乔治的标记,这位屠龙英雄被奉为英格兰、葡萄牙和南斯拉夫的守护神⑤,这表明,早期的屠龙英雄在欧洲已被神格化。

  屠龙故事在长期的流传过程中,不断地发展、变异,并逐渐形成为相对稳定的、较为典型的叙事模式。学者们一般都认为,19世纪中叶德国格林兄弟搜集的屠龙故事具备一定的典型性。让我们以其中的《两兄弟》故事为例加以说明:

  两个猎人兄弟出外闯世界,弟弟来到一城,见城市到处披挂黑纱,原来城外高山上有一条恶龙,它每年要吃一少女,否则它要毁坏全城。所有的少女都已喂龙,现轮到公主去充当龙食,所以全城为公主披黑纱致哀。

  少年猎手登上龙山,与七头龙搏斗。它张开七个血盆大口,喷吐着烈焰,小猎手挥剑连连砍下龙的头,把龙砍死,并取龙的七个舌头,包起收藏。由于与龙激战,精疲力竭,少年猎手睡着了。

  元帅杀死屠龙英雄,并从死龙身上割下龙头,冒充屠龙者,欲娶公主为妻。少年猎手被动物伙伴救活,他出示斩龙凭证——七个龙舌,揭穿元帅冒充屠龙者的阴谋,国王处死元帅,把公主嫁给真正的屠龙英雄⑥。

  意大利民间故事《七头龙》的情节,与上述格林童话的情节基本相同:一青年处出闯荡世界,来到一城市,见城门上悬挂着黑纱。原来这里有一条七头龙,每天吃一少女,不然进城逢人便吃。如今抽签轮到公主,国王贴出告示,谁能救公主,就将公主嫁给谁。青年决心救公主,他与从地下蹿出来的、口喷火焰的恶龙展开了搏斗,割下它的七个头,取出七个龙舌,包起收好,返回客栈。有一烧炭工拾起七个龙头,冒充屠龙者,欲娶公主。屠龙英雄取出龙舌,冒充者的阴谋。国王处死烧炭工,把女儿嫁给屠龙英雄⑦。

  类似的屠龙故事,在欧洲有一千多例,其中以丹麦、芬兰、立陶宛、德国、挪威等北欧与中欧地区的屠龙故事数量为最多。特别值得一提是,有相当数量的屠龙故事是与《两兄弟》型故事(AT303)结合在一起的,也就是说,在许多《两兄弟》型故事中包含着《屠龙者》型故事。根据AT分类法创始人之一的美国教授斯蒂·汤普森对公布于世界各国将近1270多则屠龙故事(中国与突厥语民族的屠龙故事不包括在内)进行分析、研究,他认为尽管《屠龙者》与《两兄弟》分属于两个故事类型,但它们都包括屠龙故事的核心部分,即“斩龙”、“冒充者”、“斩龙凭证”、“娶公主为妻”这样几部分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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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国,屠龙故事也有流传。丁乃通先生编著的《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一书,对于中国的屠龙故事也有所涉及。但他认为中国没有比较完整的屠龙故事,只是在一些故事中存在屠龙故事的个别要素⑨。丁先生的这一观点主要是针对中原汉族和部分南方民族的情况而言的,其实在西北及新疆各民族的英雄故事中,与恶龙搏斗、斩恶龙的屠龙故事悉为常见,而且有许多屠龙故事相当典型,相当完整。

  以哈萨克族英雄故事《飞汗的儿子》为例。这一故事的主要情节如下:飞汗之子江德巴特尔外出闯世界,途中来到一城市。他发现该城有一新搭起的毡房,里面放有十多只羊和许多食物,原来此城有一恶龙,每七天要为它献食畜,否则它就要祸及整个国家。飞汗之子决心为民除害,他在龙穴附近等待龙的到来。狂风大作,恶龙显现,飞汗之子抽出宝剑,人与剑被龙吞下。由于宝剑是横着进去的,龙被劈成两半。他从龙背上割下两条皮,装在衣袋里。由于汗王曾许下过诺言:把公主嫁给斩龙的英雄。于是许多人来到汗王面前,称龙是自己杀的。江德巴特尔拿出从龙体上割下的龙皮,揭穿了冒充者的面目。汗王把汗位让给英雄,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英雄(英雄把汗位和公主转让给了自己的伙伴)⑩。这则故事除个别细节(如祭献给龙的不是公主,而是羊等)之外,汤普森归纳的屠龙故事所具有的“斩龙”、“冒充者”、“斩龙凭证”、“娶公主为妻”的核心部分,这则故事都具备。因此可以说,《飞汗的儿子》是一则很典型、很完整的屠龙故事。

  在哈萨克民间文学中,类似的屠龙故事还有几则,如《为人民而生的勇士》描写了勇士德里达西斩毒龙的事迹。在这则屠龙故事中,也包含有“斩龙”、“冒充者”、“斩龙凭证”、“娶公主为妻”几个部分(11)。《江尼德巴图尔》中的屠龙故事只缺少“冒充者”一项,其他三项不仅具备,而且描绘得非常生动,别具特色(12)。这些都是比较典型、比较完整的屠龙故事。至于屠龙母题,就更为常见,如《会魔法的国王和年轻的猎人》(13)、《胡拉泰英雄》(14)、《兄弟仨》(15)等民间故事,都包含有屠龙母题。

  乌孜别克族民间故事《科里契卡拉》也是一则比较典型、完整的屠龙故事。主人公科里契卡拉外出闯世界,来到一城市,城里人一片慌乱,原来有一条恶龙食人食畜,肆虐猖獗,每天送一少女与一只羊为龙食,以换得全城的安宁。轮到公主祭献恶龙,人们格外不安。科里契卡拉顶替公主充当龙食,恶龙出现,他手持大刀被吸入龙腹,恶龙被劈成两半。公主在众多的人群中认出斩龙英雄。国王把女儿嫁给英雄(科里契卡拉把公主转让给结义大哥)(16)。在这则屠龙故事中,祭献给龙的是公主,这点与西方的屠龙故事是一致的。

  其实,向龙祭献公主的情节,在新疆许多民族民间故事中存在。如塔吉克族英雄故事《勇敢的小王子》,讲述主人公巴吐尔江外出闯世界时,途经龙窝村,见一公主被捆在一棵树上,身边放着40个装有馕的筐。原来,这是祭献给恶龙的贡品,恶龙以少女为食,不见贡品,便要毁城殃民。巴吐尔江顶替公主,手提宝剑被吸入龙腹,并用宝剑将龙劈为两半。英雄临别时,把宝剑鞘留给公主作纪念。国王决计把公主嫁给斩龙英雄,许多人冒充斩龙人,但谁的宝剑也插不进公主手中的剑鞘。最后,找寻到真正的斩龙英雄,国王把女儿嫁给巴吐尔江(17)。这则塔吉克民间故事包含构成屠龙故事的所有核心部分——“斩龙”、“冒充者”、“斩龙凭证”、“娶公主为妻”,是一则相当典型、相当完整的屠龙故事。

  在柯尔克孜族英雄传说《青年英雄》中,青年英雄来到一城市,得知这里出现一条恶龙,伤害人畜,每天吃一少女、十只羊。全国的少女已被恶龙吃光,只剩下汗王之女,此时亦被送去作龙食。青年英雄来到恶龙出没的山谷,顶替公主进入毡房。恶龙于狂风中出现,一口将毡房吸入腹中。英雄拔出宝剑,刺进龙的咽喉,借助龙的吸力,将龙劈为两半。英雄被龙血浸染,昏死过去,汗王之女用乳液冲掉英雄身上的毒血,使英雄死而复生(18)。在这则故事中,缺少“斩龙凭证”、“冒充者”、“与公主结婚”这三个要素,但是对于英雄斩龙事迹的叙述模式,却相当典型。值得注意的是,此故事对于龙血有毒、龙血伤人、乳液解龙毒及英雄死而复生四个与龙毒有关母题的叙述,却十分详尽。这类有关龙血的描写,虽然也散见于西方屠龙故事之中,然而,象此故事这样集中的描述,却较为罕见。

  在新疆的屠龙故事中,与龙血有关的情节常常可以见到。例如,在乌孜别克族《忠实的朋友》中,当一条恶龙扑向吐尔逊之时,吐尔逊忠实的朋友艾依来提持刀与恶龙搏斗,将龙杀死,割下龙头,龙血溅到吐尔逊之妻身上,她昏死过去,斩龙英雄用口吮吸龙毒血,才使朋友之妻死而复生(19)。英雄鲁斯塔姆路遇一条口喷火焰的巨龙,他杀死巨龙,砍下龙头。黑色的毒龙血淹没了大地,溅到英雄身上,危及英雄的生命,用泉水清洗,才解了龙血之毒(20)。而在柯尔克孜族英雄故事《达尼格尔杀毒龙》中,则有达尼格尔杀死毒龙,放尽龙血的情节。由于龙毒散去,阴暗的天空才放晴(21)。龙血有毒,是个十分古老的母题,希腊神话英雄赫拉克勒斯浸龙毒血的利箭以及英国史诗英雄贝奥武甫斩龙中龙毒而死的母题,均出现在欧洲非常古老的屠龙故事之中。这一母题大量存在于新疆各民族的屠龙故事里,这表明,新疆的屠龙故事蕴含着许多古老的文化成分。

  欧洲屠龙故事中的龙多为喷火的火龙,而新疆屠龙故事中的龙,则多居于山谷与水源之畔的土龙。但是,龙吐火的特点,在有的新疆屠龙故事中依然有所保存。例如,维吾尔屠龙故事《英雄艾里·库尔班》讲述熊之子库尔班依照外婆的指点,斗龙、屠龙的故事,库尔班在山谷发现了龙。龙吐火,英雄跳入清泉;龙吐风,英雄躲到山洞;龙吐水,英雄登到山顶。最后,恶龙把手持宝剑的英雄吸入腹中,库尔班把宝剑一横,宝剑顺着龙喉至龙尾,龙被劈成两半,库尔班提着龙头下山(22)。

  汉族的龙总是与云雨河泽相联系。在新疆及中亚的一些屠龙故事中,恶龙与水有关的情节亦屡屡可见,例如《达尼格尔杀毒龙》有这样的情节:由于泉眼被龙占据,泉水干枯,英雄斩龙后,泉水才涌流(23)。类似的情节也存在于突厥语族的土耳其民间故事中,如《黑暗世界》描写了一条龙占据泉眼,每天吃一少女泉水才涌流的故事。轮到公主作龙食了,她被捆在泉边喂龙。小王子挥剑斩龙,救出公主(24)。在中亚史诗《沙逊的大卫》中,也有与此完全相同的情节:绿城泉眼被恶龙占据,每七天献一少女,恶龙才给少许水。轮到公主喂龙,英雄们与龙搏斗,用磨石将龙打死(25)。哈萨克族屠龙故事《江尼德巴图尔》则描写了由于毒龙霸占人畜饮水的河流,而使人畜中毒的情节。江尼德巴图尔斩毒龙后,河水才变清澈(26)。塔吉克族民间故事《大力士》描写大力士违反禁忌,滞留湖边,遭遇湖中恶龙的袭击。大力士与龙搏斗,挥刀斩龙,连续砍下七个龙头,并把龙体劈成两半(27)。在这些民间文学作品中,龙都与水有关。这类母题的一般叙事模式是:龙占水源,吃一个人,给一点水。英雄斩龙后,人们才有水喝。中亚多戈壁沙漠,水甚为珍贵,如果没有水,人畜也无法生存。因此,人们视泉眼为生命之源。这种龙占水源情节大量的存在,也是中亚屠龙故事的特点之一。

  新疆的屠龙故事蕴藏量很大,目前搜集到的约有五、六十则。从形式上看,这些故事大致有如下几种情况:

  第一,屠龙是英雄众多事迹之一。新疆的屠龙故事独立存在的极为罕见,绝大多数屠龙故事包含在英雄故事之中。以《英雄艾里·库尔班》为例,这则英雄故事从库尔班诞生写起,叙述了他一生的英雄事迹:一拳打死公牛、斗龙斩龙、征服八个巴图尔、战胜魔王。从这则故事中可以看出,屠龙只是库尔班英雄业绩之一。

  第二,屠龙故事经常与“非凡的伙伴”(AT301B)、“两兄弟”(AT303)类型的民间故事结合在一起。以哈萨克族屠龙故事《飞汗的儿子》为例,屠龙英雄有三个非凡的伙伴:一个是会观星象的巨人,一个是能预测人死活的巨人,另一个是能把掉入水中的东西捞上来的巨人。英雄通过武力较量,战胜这三个巨人,巨人们又以自己非凡的能力协助英雄建立功勋。此故事便是由AT300屠龙者与AT301B非凡的伙伴两个故事类型构成的。新疆的屠龙故事与“两兄弟”故事类型结合的情况很多,如乌孜别克族屠龙故事《科里契卡拉》讲述三个结义兄弟外出闯世界的种种经历。科里契卡拉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也是最勇敢的一个,他力斩毒龙,为民除害。新疆的“两兄弟”类型故事一般都是三个兄弟,最小的心地善良,勇敢无畏。而大哥、二哥心术不正,小弟经常遭到他们的暗算和谋害。也有一些此类故事,大哥与二哥并不坏,他们充当弟弟的助手。

  第三,英雄屠龙的地点,大部分是在山谷、河畔,或森林中。也有一些是在地下,如在《达尼格尔神游地府》(28)、《胡拉泰英雄》(29)等民间故事中,英雄斩龙的地点都是在地下世界。

  以上三点,并不是新疆屠龙故事所独有的特点。西方的屠龙故事往往也具有这些特点。通过以上的比较我们可以看出,新疆各民族的屠龙故事与西方的屠龙故事在叙事模式上是基本相同的。

  那么,新疆的屠龙故事又具有哪些民族特色与地域特色呢?这些特点大致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在屠龙方式上,新疆的屠龙故事有着独特的叙述模式,即屠龙英雄几乎都是手持宝剑被吸入龙腹,并将龙一劈为二的。屠龙过程被描写得绘声绘色,极为生动。这种屠龙方式在西方屠龙故事中较为少见。

  第二,在新疆的屠龙故事中,屠龙英雄斩龙救了公主。虽然汗王(或国王)将公主嫁给英雄,但因英雄还要去完成新的业绩,所以,往往把公主让给大哥或结义的伙伴。这与西方屠龙故事中英雄娶公主的结局有异。

  第三,新疆的屠龙故事具有比较浓郁的游牧文化色彩,祭献给龙的除公主之外,还有羊只。这些祭品经常是放在搭起的毡房里。龙总是在狂风骤起与飞砂走石中出现,并把毡房一口吸入腹中。羊只、毡房是牧民维系生存必不可少的东西。而狂风骤起、飞砂走石的自然景观则在新疆各地经常可以遇到。

  新疆各民族的屠龙故事数量很多,但是,其叙事模式却基本相似,比较典型的叙事模式如下:

  英雄外出——到某地得知有条龙肆虐作恶,人们定期向龙献少女和羊只——英雄决心斩龙为民除害——手持宝剑被吸入龙腹——将龙劈成两半——以割龙皮等物作为斩龙的凭证——救出祭龙少女——出现冒充斩龙者——英雄出示斩龙凭证揭穿冒充者的阴谋——汗王让出汗位并把女儿嫁予斩龙英雄——英雄把汗位和公主转让给大哥或结义伙伴。

  关于新疆民族民间文学中屠龙故事的渊源问题,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屠龙故事的雏形在古代新疆就已存在。唐代段成式所著《西阳杂俎》就曾记载这样一个故事:龟兹王阿主儿能降服毒龙。因龙作崇,使家家丢失金银财宝。龟兹王带上宝剑,去往北山卧龙之处,见龙睡,把龙骂醒。国王骑坐在龙身上,龙吼声如雷,腾空而起。国王对龙说:“你若不降,斩你头!”龙惧怕国王的神力,说:“你不要杀我,我可以给你当坐骑。”国王以后经常骑龙出行(30)。这则故事与印度古代僧龙斗法故事有些相似之处,但是它不像印度降龙故事那样具有浓郁的佛教文化色彩。这则古代龟兹降龙故事在叙事方式上,更接近于屠龙故事的叙事模式,它虽然没有斩龙情节,却有着鲜明的斗龙、降龙情节,可以把它看作是屠龙故事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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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国屠龙故事的流传,比较集中于新疆地区。除此之外,在其他地区也有流传。

  东乡族民间故事《勒退夫智斩妖龙》,讲述孤儿勒退夫屠龙的事迹。一条妖龙,吃牛羊、食人肉,令全村人胆颤心惊。勒退夫的养父母及其女儿也被妖龙吞食。英雄引龙出穴,勇斩妖龙,龙跑,他骑神仗,神仗变神马,追上妖龙,砍下龙首(31)。另一则东乡族屠龙故事《九池和龙窝的传说》的情节基本与上则故事类同:有一对来自西域的夫妇,生有三子一女,小儿子来麦赞尼武艺出众。龙窝村潭水中有一九头龙,它兴风作浪,淹没良田,食人食畜,来麦赞尼的父母与妹妹亦被九头龙吞食。来麦赞尼用仙人送给他的宝剑斩龙,龙逃跑,潜入潭水中。英雄追至潭中,将龙杀死(32)。这两则东乡族屠龙故事的叙事模式完全相同:妖龙食人食肉——英雄的父母与妹妹被龙吞食——英雄斩龙——龙逃跑——英雄追龙——将龙杀死。

  撒拉族民间故事《略散和亥比》讲述喀散与亥比两兄弟斩水魔和斩妖魔的事迹。其中斩九头水魔的叙事模式与典型的屠龙情节完全相同:清水乡大水湾中有一作恶的水魔,它每天吃一少女,才给人们一点水,最后只剩下公主一人。喀散去斩水魔,他用箭射下它的三个头,用刀砍下它的六个头,水魔被杀死,人们才有水喝。国王给他财宝,被他拒绝(33)。这里的水魔,实际上就是妖龙,在流传中妖龙变异为水魔。

  屠龙故事在蒙古人民中也有流传。蒙古族民间故事《征服残暴的黑龙王》,讲述黑龙王危害百姓,无恶不作。一小矮人英雄挺身而出,战胜黑龙王,并把它赶入海中,将它淹死(34)。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屠龙故事在汉族民众中也有流传。传说故事《龙爬山》讲述一条恶龙侵占了人们赖以生存的平川,并把黄河水引到这里,使良田变为汪洋。大水退去后,房倒屋塌,许多人畜被淹死,一条几十里长的巨龙横卧在大地上。一名叫天胆的英雄用乾坤圈套住龙头,把龙勒死。龙体僵直,变成一座大山,人们叫做龙爬山,后渐渐叫成六盘山(35)。流传于山东地区的《白龙泉》故事也有屠龙的情节。由于白龙作恶,泉水干枯,人们得到八仙李铁拐的帮助。李铁拐把枣木棍插入泉眼,又把另外两根枣木棍插入附近龙山上的两块石头蛋上,由于刺透龙眼,血水喷涌而出,龙血浸透了半截山。恶龙死了,泉水又涌流出来。李铁拐对众人说:“恶龙叫俺钉住了,跑不了啦,也作不了恶了,泉眼一千年也干不了啦,大家放心过日子吧!”(36)。另一则汉族民间故事《王憨擒蛟龙》讲一条恶龙在海上兴风作浪,打碎渔船,淹死无数渔民,王憨死里逃生,决心为民除害。他与恶龙展开搏斗,恶龙吐风、吐水、吐火,王憨都巧妙地躲过,最后他拔去龙头上的三根须子,用擒龙带捆住龙角,将恶龙降服(37)。另一则汉族民间故事《海龙》的内容也与此相类似,九条作恶的毒龙都被降服(38)。在汉族民间故事中,孽龙与降龙母题数量也不在少数。

  从以上的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分布于我国其他地区的屠龙故事,虽然不太典型、不够完整,但是,它们的斗龙、降龙、斩龙的色彩却相当鲜明。在这些民间故事中,龙的形象是凶恶的、给人民群众带来灾祸的。英雄挺身而出,与恶龙斗争,降龙斩龙,为民除害,因而受到人民群众的尊敬与爱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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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屠龙故事是个具有世界性的民间故事类型。它分布于世界许多国家与地区,我国新疆是屠龙故事的重要分布地区之一。值得引起人们注意的是,屠龙故事在新疆突厥语民族中流传得特别广泛,且具有典型性、完整性的为多。

  在突厥语中,龙读音为EJDLHA,它在突厥语民族民间文学中是英雄超自然的对手。哈萨克民间故事对它的形象作了极为生动的描绘:“只见一股又长又大的金光从昏暗的天边翻滚着向他们飞来,同时还传来山洪暴发一样震耳的隆隆声。随着响声,一条头象一座小山,眼象两只火球,头上长着金鬃,身上满是金鳞的毒龙出现在英雄的面前”(39)。它出现时,总是狂风大作,飞砂走石,随着强烈的旋风,张开血盆大口,把面前的人和物猛吸进去。

  EJDLHA一般译作龙,也有译作大蟒的。有的神话说,大蛇到了五百年,便成为EJDLHA。EJDLHA是一种巨型的、具有超自然力量的动物,它会吐风、吐火、吐水,会潜入地下,会飞腾于山间。它形似蟒蛇,食人食畜,给人们带来灾祸。英雄挺身而出,勇斩恶龙,救出充当龙食的公主,为民除害。这类屠龙故事的EJDLHA一般都译为恶龙。在突厥语民族民间文学中,还有一类屠龙故事。这类故事往往都是与“两兄弟”类故事结合在一起的,英雄受到兄长或结义伙伴的暗害(割断英雄返回地面的绳索),英雄在地下无法返回地面。由于英雄把吞食鹰雏的恶龙杀死,神鹰为报恩把英雄驮回地上。这类屠龙故事中的EJDLHA,有译成大蟒的。无论是译作恶龙,或是译作大蟒,原文均为EJDLHA。

译文中龙、蟒、蛇混用的情况,不仅存在于突厥语民族民间文学作品之中,而且也存在于其他民族的文学作品中。季羡林先生曾撰文说,汉译佛经和汉族民间文学里的龙王、龙女源于印度。汉译文中的龙,其梵语原文为

,而

的梵文意思是蛇。如果直译的话,龙王就应译为蛇王。当然,这里的蛇,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蛇。这种蛇王同样具有超自然的神力,它们生起气来,“于虚空中作诸神力,种种非一。复作暴风、疾雨、雷电、霹雳、山岩崩倒,树木摧折,犹如虚空崩败”(40)。
崇龙与屠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龙文化观。在汉族和南方一些少数民族的民众之中,龙被视为神圣、祥瑞的动物,龙崇拜的观念与习俗十分盛行。而在我国西北部的少数民族地区,却把龙视为凶恶、不祥的动物,流传着大量的屠龙故事。这种文化现象表明:人们的审美观念与审美理想,因民族的不同而有异,因地域的不同而有别。

  新疆的屠龙故事不仅蕴藏量大,而且与西方屠龙故事的相同、相似之处甚多。如此的相同与相似,恐怕很难以“不谋而合”来加以解释。那么,又是谁影响谁,谁受谁的影响呢?有的学者认为,恶龙(EJDLHA)的形象是经由古代突厥人和土耳其人传播到巴尔干半岛及至欧洲大陆的。这仅仅是一家之言,还有待于进一步研究、探讨和论证。然而,笔者认为,东西方屠龙故事叙事模式的如此相似,这本身就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突厥语民族的先民过着游牧生活,驰骋在横跨欧亚大陆的草原之路上。定居于天山南北之后,又处于丝绸之路的要冲,东西方文化在这里交汇融合,他们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使者,在把东方文化传播到西方的同时,也把西方文化带到东方。新疆的文化之所以具有独特的魅力,正是由于它具有的多元文化交融的特点,具有东西方文化交汇的特色。

  * 本文于1994年12月29日收到

  注释:

  ①(40)季羡林:《比较文学与民间文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版,第127~128页。

  ②[日]冈田惠美子:《波斯神话》,筑摩书房1982年版,第173~174页。

  ③冯文华、陈洪文编译:《古希腊神话》,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1990年版,第88~89页。

  ④史维存编著:《贝奥武甫降妖记》,吉林摄影出版社1994年版,第138~147页。

  ⑤⑧[美]斯蒂·汤普森:《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年版,第39页、30~33页。

  ⑥[德]《格林童话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226~234页。

  ⑦[意]伊·卡尔维诺:《意大利童话》(上),上海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286~290页。

  ⑨丁乃通著:《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中国民间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57页。

  (10)(13)(15)银帆编:《哈萨克民间故事选》,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43~44页、75~76页。

  (11)(12)(26)(39)焦沙耶、张运隆等翻译整理:《哈萨克族民间故事》,新疆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91页、47页、52~55页、53页。

  (14)(29)特·阿勒帕斯拜编:《民间故事》,阿拉木图《作家》出版社1988年版,第148页。

  (16)(19)(27)苏由译:《乌孜别克族民间故事》,新疆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第65~68页、273~275页、123页。

  (17)苏天虎译:《塔吉克族民间故事》,新疆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90~92页

  (18)(21)(22)(23)(28)《义斩毒龙救公主》(《青年英雄》之一章),载张越、姚宝宣编:《新疆民族神话故事选》,新疆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198~200页、179~181页、48~50页、180~181页、190页。

  (20)叙事诗《鲁斯塔姆》,在柯尔克孜、哈萨克等民族中流传。

  (24)罗马译:《土耳其民间故事》,新疆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82~85页。

  (25)霍应人译:《沙逊的大卫》,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版,第136页。

  (30)《酉阳杂俎》前集卷十四“诺皋记”(上)。

  (31)(32)《东乡族保安族裕;团族民间故事选》,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18~22页、8~10页。

  (33)《土族撒拉族民间故事选》,上海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370页。

  (34)《蒙古族文学史》(1),辽宁民族出版社1994年版。

  (35)甘肃固原县大湾乡王吉昌(男、汉族、农民)讲述。

  (36)王成君编:《龙的传说》,山东临沂印刷,1988年版,第81~87页。

  (37)《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辽宁卷》,1994年出版,第382页。

  (38)《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吉林卷》,1992年出版,第201页。^NU1

【原文出处】《新疆大学学报:哲社版》(乌鲁木齐)1995年03期第56-61页

文章来源:《新疆大学学报:哲社版》(乌鲁木齐)1995年03期第56-6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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