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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文所青年学术论坛:[纳钦]学于田野和文本之间
近期研究工作汇报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0-12-07  作者:纳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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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钦博士发言

  一、简况

  我的发言题目是“问学于田野和文本之间”。这个题目,其实反映了一个很普通、很简单的思考模式,即精读文本→行走田野→回首文本→形成观点。我做口头文学研究,还是作家文学研究,都依靠了这一思考模式,除此之外,实无其他技巧。到所至今,我做了以下几项工作:

  1.公主传说与珠腊沁村信仰民俗社会研究。形成学术专著《口头叙事与村落传统》,27万字,已出版。这是在到所以后,在博士论文基础上改写和补充了10多万字的内容后出版的著作。

  2.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奠基人、著名作家、诗人纳·赛音朝克图的系统性研究,60万字的学术专著已经付梓。

  3.乌力格尔的田野研究与文本研究。田野研究是与蒙文室同仁在本所田野研究基地联手完成,已向资料库提交几百个小时的录音资料和访谈资料。文本研究即“乌力格尔抄本与口头异文比较研究”,尚在进行中。

  4.蒙古族诗歌与民俗仪式研究。发表20余篇相关论文。

  二、《口头叙事与村落传统》

  我的博士论文于2004年出版,书名《口头叙事与村落传统》。

  这项研究起始于一组传说。

  我首先精读了传说文本,然后走进田野,发现了由这组传说引起的一个村落保护神的信仰,以及由这个传说和信仰建构的一个村落的祭祀民俗生活和信仰民俗社会、民众的精神世界。从口头传说入手,逐步引伸出了一个有着300年历史的、具有深厚信仰文化传统的村落民俗社会组织及其结构与运作情形。

  这个传说叫“公主传说”。传说中的公主是固伦淑慧公主(1632-1700)。她是清太宗皇太极之五女,孝庄文皇后所生,顺治五年(1648)在17岁时嫁给巴林的色布腾王爷。公主于1700年去世之后,被指派为守护公主陵的40户陵丁群体——珠腊沁人,后来形成了“珠腊沁村”。这个村落以蒙古族为主体,包括汉族和满族,现在都登记为蒙古族。

  我的研究从公主传说入手。公主传说有几十种。大家知道,传说和民间故事不同,几乎一个传说一种讲法,它的情节不像民间故事那样有三段式类型化结构,很难像民间故事那样做类型研究,但我通过精读这些公主传说,还是发现了公主传说可以按内容来分类,有下嫁传说、行善传说、迁陵传说、显灵传说等四种类型。而且在当地形成了一条公主传说带。

  下嫁传说讲的是公主在下嫁途中的一些具有纪念意义的事件。如,公主在行帐里打土炕的传闻;公主丢猴的传闻也应当反映了史实。下嫁传说中,公主的角色只不过是皇帝女儿。这些大概就是巴林民众中关于公主的最初传闻,后来演化成地名传说。

  行善传说讲的是公主在巴林行善造福的故事。如,建造桥梁、施舍游民等等。此时的公主尚未超脱成神,不见丝毫的神性,更无法让人联想后来那些传说中所显现出的奇异神性。传说所记述的事件也基本上是历史事实。

  迁陵传说讲的是公主去世以后其陵园屡遭迁移的经过。在具体分析中,把重点放在迁陵传说上。对迁陵传说进行情节解析,把它分解为若干个情节链和情节素,提取解释内容的主干部分,阐释它所蕴含的思想内涵。对其他类型的传说,则只提取一些与论题有关的情节和含义,为整体分析服务。

  迁陵传说讲道,公主去世,下葬后,有人告诉朝廷,说公主陵的风水太好了,不迁移的话,可能对朝廷有害,巴林可能会出现一位好汉,争夺皇位。于是迁了又迁,这样三次迁陵,惹怒了巴林百姓。大家就编创了一系列传说。传说当中,公主变成了保护风水的英雄和复仇的女神。

  于是,四个类型传说中形成了一个分水岭,即从迁陵传说开始,公主被赋予了神性。从此,公主被解释为度母化身、复仇的女神等,同时被赋予了保护当地风水的功能。

  其实,迁陵传说是通过艺术的构思,解释真实发生过的一连串破风水式迁陵事件的传说,它隐喻着朝廷与巴林部的政治冲突。传说中的风水之争隐喻了天下之争,风水暗示着政治资源或生存基础,风水物象征着王权或生存权利,整个传说反映了巴林民众谋求更大的自由与发展的心理愿望和生存需求。

  可以说,整个公主传说的重头部分是迁陵传说,它是公主信仰形成和发展的基础。

  而到显灵传说时,公主角色向地方风水保护神转变。显灵传说讲的是公主陵迁到珠腊沁村以后公主屡次显灵的故事。比如,给迷路的人指路、救火等等。

  经过这样的分析,我发现了一个特别有趣的地方保护神和村落民间信仰的形成过程:实际上,无论公主的下嫁或者是行善,以及身后的丧葬与祭祀等,都是在清廷推行的一整套满蒙联姻通婚制度的框架下进行的。历史上的公主是一位清廷联姻政策的成功主角。但是,民众却用一组公主传说和传闻“包装了”她,不仅把她描述成初出深闺的皇帝女儿、尊贵而慈善的旗母,而且逐步描述成度母化身、复仇的女神、地方风水保护神、村落保护神,几经曲折,以许多虚构与想象最终把她塑造成一位多功能的保护神。这个以传说塑造神灵的曲折历史,折射出了民众的心理愿望,反映了民众的心理需求,凝聚了民众的智慧与理想,因此,实际上反映的是村落民众的心灵历史。它沉淀着村民300年来的政治想象与历史评判。

  公主传说不仅仅是一组优美的、曲折的叙事,更应该说,它有强大的社会功能。它并非单纯地反映了事物、风物或历史,而是建构了村落传统;并不仅仅作为文本在平面传播,而是作为文化在立体运行,因为它塑造了一个神灵。正是围绕这个传说,形成了公主信仰。公主传说是公主信仰的基石,也是公主信仰得以延续300年的重要保障。这也可以理解为公主传说的一个重要的社会功能。

  当连贯地读懂传说的塑神过程,了解到公主传说核心内涵和功能之后,我把研究触角从传说文本一直延伸到公主信仰和村落的社会生活,对公主陵祭祀仪式和村落所有信仰民俗仪式进行调查,争取发现更多。

  珠腊沁村有公主陵庙,历经300年,其间两次被毁,四次重建,现在祭祀活动频繁,香火旺盛。公主陵庙一年有6次祭祀,分为外祭祀和内祭祀。外祭祀是世俗的祭祀,内祭祀是喇嘛方面的祭祀。我发现,世俗与喇嘛各尽其职,使仪式内容在两个空间范围运行的同时在同一时间线上流动,完成同一主题内容,有一种复调式结构。这套仪式也是蒙古、满、汉、藏民族民俗文化的结合物,包含着多民族民俗文化质素。

  不仅如此,公主信仰还和本村的11处敖包、2棵神树、1座九神庙的祭祀,还有祖先神、火神、天神的祭祀一道,形成了本村的多层次信仰,呈现塔式结构。在整个村落的神灵体系中,公主神不仅自成信仰体系,而且完成了最高一级别的整合,吸收本村其他的信仰民俗资源,形成系列信仰,在村落的神灵体系中占据了核心地位。

  在这个多层次信仰体系下,珠腊沁村的民众分别以村落、营子、宗族、家庭为活动场所,组成了多层次社会联系,组织并调动群体的社会力量,让村落的社会生活在一定的惯习秩序下得到发展。

  村落信仰的多层次结构还与民俗社会的多层次组织结构产生了紧密对应关系。这种对应关系不是以行政社会手段巧妙设计而成的,而是在习俗中自然形成并世代传承下来的。这里不仅有着村落内部的认同,还有着民族的认同,形成从家庭认同直至民族的认同的从下而上的层次关系。我们政治理想是从上而下的认同,但是民间却是从下而上,这种认同根深蒂固。

  后来,我在其他地区发现了这样的现象,即传说——仪式——民俗组织联系——民俗社会结构的生成模式。

  这些就是我在这项研究中的发现,是从一组传说和一个村落的民俗生活中的观察所得。我还得到几点题外启示:

  一、我们做传说或者其他民间叙事研究时,应该去思考怎么才能挖得更深些。也许一个传说背后隐藏的世界超乎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二、珠腊沁村的民俗社会认同是自下而上的,这种认同显得更为有效和长久。

  三、迷信与信仰也是有明显的分界线的,它取决于民众的信仰心理里有无他们的理想。只要有理想因素,那就是信仰,而非迷信。珠腊沁村的公主传说表明,区区小村落的人们还能胸怀天下,公主传说承载了村里人理想中的天下图式,所以,由此产生的敬畏是信仰,而非迷信。

  三、纳·赛音朝克图(赛春嘎)研究

  纳·赛音朝克图(曾用名赛春嘎,1914—1973)是蒙古族现当代文学的奠基人,也是最伟大的作家。自1937年至1973年,他一直引领着我国蒙古族文学的发展。他和他的作品,是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史上最重要的研究课题之一。

  到所不久,我从院里申请到了一项青年学者课题启动金,开始做纳·赛音朝克图研究。做这项研究,有我的考虑。第一,我有一点现当代文学研究基础,发表过相关论文。第二,到所之后,发现蒙古族现当代文学研究比较薄弱,前辈学者几乎没有涉猎这一领域。而内大、内师大、内蒙社科院则在这一领域有着很强的优势和传统。而且他们在民间文学和古代文学领域里也不乏顶尖学者。

  我们研究所成立30年,一直没有蒙古族现当代文学研究话语权。如果我们这一代不做,那么,那个没有发言权的历史可能再延续半个世纪的时光。这将是比较遗憾的。半个世纪以后,现当代文学史将历经150年。这等于说,我们将面对150年的文学史没有话语权。

  出于以上考虑,我大胆做起纳·赛音朝克图研究。但是纳·赛音朝克图研究已有60年历史,从哪里入手?思考一段时间,还是从我在珠腊沁村的研究中使用过的、自己比较熟悉的民俗学与人类学角度出发,重读纳·赛音朝克图(赛春嘎)经典著作,形成系列论文,最后形成一部系统性论著。

  首先,我做赛春嘎(纳·赛音朝克图)名著《沙漠故乡》研究。《沙漠故乡》是写实日记,记录了上世纪40年代察哈尔社会、经济、宗教、教育、交通以及族群方面内容。以往的研究仅从文学视角观察,分析其中典型形象、典型场景,等等,这样,在15万字的著作中13万字的内容被忽略了。因为,整个著作约有2万字的内容具备文学性。我从人类学角度重新解读这部作品,分类和总结出其中非文学类12项民族志纪录,解析并论证这些记录并非普通的日记或散文,而是在田野调查和实地研究的基础上写成的、结合了感性认识与客观考察的现代蒙古族民族志。由此,将它们纳入人类学研究视野,重新激活了它们的价值。

  其次,从社会人类学和民俗学角度观察赛春嘎名著《家政兴旺书》,分类和解析书中所提的关于“艾里”(家庭或牧户)的基本观点、“继承传统”与“移风易俗”民俗学思想以及有关妇女在家庭中的地位作用的观点,等等。

  再次,研究赛春嘎的诗歌与叙事文学作品的意象体系,认为赛春嘎诗歌中形成了“春与晨”、“冬与夜”的两套意象系统,并被多次重复运用,不仅构成了独特的美学追求,而且贯穿于他的叙事作品当中,构建了一个独具韵味的意象叙事世界,形成了具有赛春嘎特色的抒情与叙事风格。

  而后,我注意到纳·赛音朝克图研究方面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纳·赛音朝克图是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史上唯一一位可以用一百年历史经纬度来考察的作家。可以通过他来折射出一个时代和社会文化的变迁。于是,围绕纳·赛音朝克图的100年,搜集了他几乎所有的资料。用一个很笨的办法,即做卡片,整理和分析所有相关资料和信息。后来形成60万字的一部专著。

  当时申报的书名为《纳·赛音朝克图研究关键词体系》。经研究所“青年论坛”上的讨论,又觉得名为《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关键词“纳·赛音朝克图”研究》亦可。其实,我做的是关于纳·赛音朝克图的资料信息及其论述。起个什么样的书名倒是次要。平心而论,本书既是纳·赛音朝克图研究关键词句体系,同时也是以纳·赛音朝克图作为一个关键词贯穿了蒙古族文学的一百年。因此,两种书名均可。

  本书是纳·赛音朝克图研究系统性研究成果。第一部分是作家史传研究,以纳·赛音朝克图出身、求学、创作历程为主线,涵括了几乎所有相关信息及其分析。第二部分是关于就家的回忆、评价研究,以纳·赛音朝克图创作风格变迁为主线,分析和总结了纳·赛音朝克图创作对当下与后世的影响。第三部分是作品研究,涵括了纳·赛音朝克图一生创作的470余篇作品,进行逐一评论。第四部分是作家思想、思潮与流派研究,围绕纳·赛音朝克图这位蒙古族现当代文学活动的核心,介绍和总结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思想思潮和流派。第五部分是报刊文集研究,结合作家文学活动,将作家发表文章或亲自编撰的相关报刊一一介绍和分析。第六部分是相关名人研究,其中包括与纳·赛音朝克图相关的国内外历史名人,以及对纳·赛音朝克图研究中作出杰出贡献的评论家与学者。第七部分是研究与纪念研究,涵括了纳·赛音朝克图研究与纪念的所有重要信息及分析。最后为参考文献。

  本书在以往众多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参阅甄别千余种相关资料,囊括和总结纳·赛音朝克图研究的全部信息,同时以纳·赛音朝克图为轴心,涵盖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史上所有重要活动、重要著述、重要思潮、重要流派、重要作家等等,旨在围绕纳·赛音朝克图,折射出其背后的文化,反映出蒙古族现当代文学史,为纳·赛音朝克图研究者和蒙古族现当代文学研究者提供一个翔实可靠的作家关键词资料与系统性总结,以推动相关研究的发展。

  四、乌力格尔研究

  (1)田野研究

  2004年,我和蒙文室同事在本所与内蒙古扎鲁特旗人民政府联手创建的胡仁·乌力格尔口头传统扎鲁特研究基地开展了一系列田野调查和集中的乌力格尔抢救工作,在前后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有效抢救了几百个小时的乌力格尔音声文本和声像文本,采集了大量的艺人访谈资料、图片资料和田野研究同步记录,取得了可喜的成果。在乌力格尔的采集录音史上,只有内蒙古的一些地方电台录制过上百乃至一千多小时的节目文本,而这又是经过30—40年的积累才达到的数量。在学术界公布的信息中,尚未见到大量采集录音的记录。

  (2)文本研究

  乌力格尔抄本变成口头异文的过程,是书面文本变成口头表演文本的过程。阐明这一过程中一些文学的和文化的诸多现象,对于口头文学之书面与口头文本之间的关系问题的认识、对蒙汉文学关系问题的认识、对游牧文明与农耕文明关系问题的认识,都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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