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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西藏二:《格萨尔》史诗是怎样传承的?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6-10-06  作者:杨恩洪 郎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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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语】2003年12月18日19:00,由CCTV.com、中国社会科学院格萨尔研究中心、《中国西藏》杂志社、亚细亚民俗学会共同主办的纪念格萨尔创作千年的系列在线活动“走进西藏“进入第二天。今天我们请来了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藏文室主任、博士生导师杨恩洪女士,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史诗《玛纳斯》研究会副会长郎樱女士,和网友一起探讨有关《格萨尔》史诗如何传承的问题。网友们对这次的主题表现了极大的兴趣,踊跃发表看法,内容涉及《格萨尔》说唱艺人的分类、特点、说唱方式、生活状况、著名说唱艺人介绍、如何拯救《格萨尔》的说唱传统以及《格萨尔》与其它史诗传承的比较等多个方面。两位专家对网友的问题进行了深入而细致的解答。双方的交流互动十分活跃。在线结束时,网友们仍意犹未尽,期待明天的活动。而专家们则对通过互联网、通过在线互动这一现代手段使更多的人了解、关注古老的西藏文化传统感到高兴和欣慰。

 

开场白


  【网络主持人】今天是走进西藏 《格萨尔》千年纪念系列在线的第二主题:“《格萨尔》史诗是怎样传承的?”,我们请来了两位著名史诗艺人研究家,一位是民族文学所所学术委员会委员、藏文室主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杨恩洪女士,一位是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中国史诗《玛纳斯》研究会副会长郎樱女士。首先先请两位专家向广大网友问个好。

  【嘉宾:杨恩洪】各位网友大家晚上好,今天能有机会到这里来跟大家共同探讨有关史诗艺人传承这样的问题我感到很高兴。

  【嘉宾:郎樱】各位网友们好,今天能跟大家一起来谈《格萨尔》史诗的传承问题感到很高兴,希望大家来共同探讨。

 
是谁让《格萨尔》史诗千年流传?


  【网络主持人】《格萨尔》史诗能在藏区流传一两千年,直到现在还在以说唱的“活形态”存在于高原人民之中,这个奇迹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嘉宾:杨恩洪】《格萨尔》史诗在高原流传近千年,其口头传唱保存至今归功于民间说唱艺人的世代传唱,没有他们的代代相传,没有他们用大脑保存史诗并浪迹高原,把史诗带到高原的神山、圣地,就没有我们今天看到的活形态史诗。所以说唱艺人是史诗的创造者、保存者和传播者,是我们研究史诗、解答史诗面临的种种问题的一把钥匙,是国之瑰宝。 
  
 
  目前,世界著名史诗如古希腊史诗《伊利亚特》、印度史诗《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曾经被艺人传唱,如著名的古希腊游吟艺人荷马,但是今天,其口头形式已经消失,人们只能从文本中领略其风采。而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青藏高原还可以寻访到近百位艺人,史诗还被人们传唱,我们可以亲耳听到那激荡在雪山草原的深为群众喜爱的史诗旋律,说唱《格萨尔》的荷马还活在民间。

 【网络主持人】《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在说唱的时候,都用怎样的表演形式?能介绍一下《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演唱时戴的很有特色的帽子吗?

  【嘉宾:杨恩洪】不同艺人说唱的形式不同,其中主要的说唱形式为带帽说唱。这种帽子叫“仲夏”,是艺人的标志,当人们看见一位艺人手中托着帽子从远处走来,大家就知道《格萨尔》说唱艺人来了。说唱时,帽子是重要的道具之一。一般先介绍帽子的形状、各部位的饰物以及它们的象征意义,然后戴在头上开始说唱。 
 
  艺人认为,“仲夏”具有神奇的力量,当他们一旦戴上它,《格萨尔》的故事就会降到头脑中,他们就可以说唱了。

  过去,有的艺人说唱前,先挂上一幅《格萨尔》唐卡,然后指画说唱。

  【猫咪mm】专家老师:我想问问,为什么《格萨尔》用口耳相传的方式传唱,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可以保持着内容上的一致性而不发生变化呢?

  【嘉宾:郎樱】作为一个传统史诗,总是有一些固定的传统的篇章,比如说像诞生、赛马称王、霍岭之战等。不同的艺人差不多都要演唱这些传统的篇章。但是不同的艺人,师承不一样,生活的经历与环境不一样,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变体,所以各种不同的变体在内容上还是有区别的,在演唱风格上也还是有区别的。

  【嘉宾:杨恩洪】艺人生活在不同的藏区,但是他们说唱的故事的主要轮廓和主要脉络都是基本上一致的。但是在每一部的细节安排,繁简方面,还存在着很大的差距。为什么艺人生活在不同的地区,他们却说唱同样一个故事?这与艺人们传播故事的方式有关。一般优秀的艺人他们都是浪迹高原,依靠说唱史诗度过一生的。在他们漫长的流浪生涯当中,他们和朝佛者、商人一起同行,在高原上行走。他们主要在神山、圣水,或者在一些寺庙场所说唱,或者在重大的节日期间为群众说唱。在这种说唱当中艺人之间是相互有交流的,来自不同地区的艺人会聚集到一起互相倾听说唱的故事。像那曲地区著名艺人阿达尔曾经对我讲,他曾经在那曲地区的赛马会上听到过女艺人玉梅的父亲洛达的说唱,洛达是那曲索县一带主要的说唱艺人,在群众中影响很大。艺人之间的这种交流是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文本在群众中的流传,也对史诗的发展和传播起到了一定的规范作用。比如说民间艺人当中一些吟诵艺人,他们是照本说唱的,他们的本子就来自于手抄本和木刻本。他们根据本子的说唱会对不识字的民间艺人的说唱也起到一定的影响。

  当然,由于艺人生活的地区不同,他们所处的藏族的民间文化背景不同,他们所生活的藏族文化的土壤不同,所以他们吸取的东西也会各有特点。比如说,由于玉树地区是藏族的歌舞之乡,生活在这一地区的艺人的说唱曲调极其丰富,他们吸收了本地的丰富的民间歌舞的音乐,使史诗曲调非常丰富。像云南迪庆藏区,由于当地民间故事极其发达,这个地区的艺人说唱《格萨尔》的时候主要以讲故事为主,说唱部分很少,讲的故事的散文部分占的比例比较大。所以最后呈现出的就是不同地区的艺人说唱的格萨尔有不同地区的特点。

  【“文化人”】在很多的民族中,女性在传承民族文化中起着重要的作用。请问专家,藏族女性在传承以《格萨尔》史诗为代表的藏文化中起着怎样的作用?

  【嘉宾:郎樱】实际上在史诗传承中女性占着很重要的地位,在很多民族的史诗传承中,有不少都是女歌手在演唱史诗。比如说西北地区有很多很有才华的女歌手演唱着史诗,她们在群众中也很有威望。 
   
   【嘉宾:杨恩洪】在我的调查当中,我们发现了几位格萨尔说唱的女艺人,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叫玉梅,她的父亲是西藏那曲著名的说唱艺人,她在16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以后就开始说唱。目前已经被请到西藏社会科学院作为专职格萨尔工作人员进行史诗的录音。现在她已经44岁,还在继续说唱。还有一位女艺人叫卓玛拉措,是四川甘孜州德格县的一位女艺人。她出身在一个德格贵族家庭,家里边藏了几十部格萨尔的手抄本和木刻本,从幼年起,她就学习藏文,并且听她的父亲和朋友们拿着本子说唱,从而她也学会了说唱,是据本说唱艺人。由于她的嗓音非常好,所以群众非常喜爱她的说唱。20世纪90年代她曾被请到四川成都广播电台录音了她说唱的一些片断。目前这位女艺人已经去世了。在青海还发现了一些女艺人,她们都是照本说唱的,有的是两个人一起说唱,她们的嗓音都非常的洪亮,非常的圆润,深受群众喜爱。在藏族格萨尔艺人当中,性别没有什么影响,只要会说唱格萨尔,或者说唱的非常好,就会得到群众的认可。 
  
   【雪泥飞鸿】没有听众,也就没有口传文艺,就好象话剧没有现场观众一样,应该说听众对史诗的传播和再创作,都起到了重要作用,没的听众的两者口传艺术就没有鲜活的生命,不知回答对否?请专家指正。

  【嘉宾:郎樱】听众是史诗的灵魂,史诗的各种价值和功能都是“隐性”的价值和功能,只有通过听众的接受,这些价值和功能才能够得到体现。还有就是和书面史诗不同,口头史诗作为活态史诗,歌手与听众是面对面的交流,听众的情绪直接影响着歌手的演唱,比如说群众反映非常的热烈,那么歌手演唱的情绪就很高昂,所以他演唱的就更具华彩,另外听众也直接参与着史诗的创作,比如说歌手演唱了一段总要喝点饮料,休息的时候听众评说,说这个情节应该怎么样,把这个叛徒应该处死等等,群众的反应给歌手,那么歌手再演唱的时候就要适应听众的这些要求,所以听众也等于直接参与史诗的创作。如果没有听众,歌手是演唱不好的。比如有一个典型的例子:在吉尔吉斯,有位名叫萨亚克拜的著名史诗歌手,让他在电台录音,他面对麦克风一句也唱不出来,所以后来没有办法,电台邀请来许多听众坐在他的对面,这时候他才能唱出来。

  有一个歌手面对一个人唱了四年,最后他精神崩溃,几乎疯了,如果他不是从小来演唱的话,他面对一个人唱四年,是绝对唱不出来的。有听众在听,这时候歌手才能演唱。现在很多青年人不太愿意听史诗演唱,所以我觉得这也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现在牧区的很多听众还是非常喜欢,但是在一些城市周围,史诗的听众越来越少,这是一个口传史诗面临的一个危机。

  【涛叶1】格萨尔是不是藏族人民的 因为我还知道有一部卫拉特格萨尔。格萨尔是不是藏族的人民的,因为我还知道有一部卫拉特江格尔。格萨尔诞生一千年了,那江格尔诞生几年了?!格萨尔是不是沿永乐江格尔?!

  【嘉宾:郎樱】《格萨尔》除了藏族地区流传以外,在蒙古地区、土族还有南方的许多民族,比如说白族、普米族等民族中都有流传。关于江格尔的形成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说是上千年,有的学者认为是四五百年,还是各有各的看法,总之也都是很古老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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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藏区,走近《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


  【网络主持人】一代代的《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是存在于藏区的每一个角落,还是有特定的分布区域?

  【嘉宾:杨恩洪】史诗说唱主要流传在牧区,即西藏的昌都、那曲、阿里等地以及青海的玉树州、果洛州、海南州,甘肃的甘南州,四川的甘孜州、阿坝州,云南的迪庆州等地。

  【网络主持人】杨恩洪老师,您曾深入藏区作田野调查,寻访《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十几年,一共走访了多少位民间艺人?

  【嘉宾:杨恩洪】经过了文革的浩劫,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开始,我对民间艺人进行了寻访,这一调查持续了十余年,共寻访艺人40人,其中包括著名《格萨尔》说唱家扎巴(1906-1986)、桑珠(1922-)、阿达尔(1911-1990)、玉梅(1959-),卡察扎巴·阿旺嘉措(1913-1992),次旺俊美(1915-1997),卓玛拉措(1934-2000),才让旺堆、昂日、玉珠、次仁占堆等。

  【网络主持人】在藏区的调查工作应该非常艰辛吧,这些艺人好找吗?能给大家讲一件在藏区时最令您难忘的事,或者最让您感动的艺人吗? 
  
 
  【嘉宾:杨恩洪】在与艺人的交流中,我们促膝相谈,犹如亲人。扎巴老人把我当作他的女儿一样爱护,并赠送一个洛廓,希望能保佑我在高原的旅途平安。


  桑珠艺人住在拉萨录音期间,听说内地发大水,十分担心,就马上叫儿子打电话询问我的情况,说西藏安全,还是到西藏来吧,艺人的情谊可见一斑。


  多次赴高原考察有苦也有甜。那里的高寒缺氧气候,对于步入中老年的人来说无疑是一种考验,我需要用勇气与毅力去战胜它。而交通的不便利、道路条件的恶劣甚至车祸,对于一个内地的汉族人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然而我都经历过。我深深地体会到,一个人如果把生死置之度外,那么困难真算不了什么。苦的后边总是跟着甜,我所获得的不仅仅是大量的第一手研究资料,在与正直、淳朴的藏族人民相处之后,我得到的远比我付出的多的多。那是理解、信任与友谊,是一次次的灵魂的净化。这是任何东西都换不来的。在远离大城市喧嚣的这片高天厚土之上,我的心情是那样的舒畅,真可谓一个精神上的贵族。这也是无论我经历怎样的艰难困苦,从高原回到北京之后,总是计划着再次去高原的重要原因之一。须知,那里虽然没有我的家,却有待我至诚至亲的藏族父老兄弟姐妹,有我的亲人。

  【嘉宾:郎樱】我觉得作田野调查中,因为我们长期从事史诗的研究,所以对什么地方有艺人的信息还是比较了解的。但是这些艺人他们很多都是属于游牧民族,经常居无定所,找起来也是很难的。最近我们为了找一个艺人,走到一个大戈壁里面,车进不去,我们就走着找到了艺人。虽然走的很累,但是我们见到艺人以后就感到非常高兴,但是也很担心车子会走,我们在大戈壁回不来了,所以我们有一个同志时不时出去看看车子走了没有,如果车子走了的话,我们在戈壁里面走几天也走不回来。

  在我接触的艺人里面,有一位属于史诗演唱大师叫居素甫.玛玛依,他就属于记忆力超凡,而且除了能够演唱23万行完整的一部史诗之外,还演唱了10部。我从年轻的时候就曾经去访问过他,40年来他一直在保存史诗方面做着卓越的贡献,被誉称为当代荷马,这么一个伟大的史诗演唱大师,他非常慈祥,为人非常善良。有一次我们一起出去参加一个活动,车在路上坏了,80高龄的史诗演唱艺人没有一句怨言,还跟司机和同事有说有笑,这使很多人非常感动。

  【雪泥飞鸿】在格萨尔史诗的田野考察中,请问两位专家是如何克服藏语内部的差异而进行收集整理的?

  【嘉宾:杨恩洪】藏族的语言分为:卫藏方言,安多方言,还有一个康方言三大方言区。有地域的阻隔,这三个方言区的语言差异还是比较大的。我本人在中央民族学院学的是拉萨口语,但是史诗主要流传在安多方言和康方言地区,到这些地区进行调查确实碰到了很多语言方面的障碍,比如说我跟大家讲拉萨文化,因为很多人到拉萨朝过佛,他们听得懂,但是一般普通的老百姓有时候对拉萨了解的很少。对于我自己来说,可能听康方言还能听的懂一些,但是听安多方言听不懂,存在这样的问题。比如我到果洛地区进行了六次采访和调查,我一开始确实听不懂,但是逐渐的也听懂了,但还是有一些语言障碍,不可能完全听懂,在这样的情况下,藏族同志给了我非常大的帮助,比如青海果洛诺尔德同志就帮我翻译,进行交流和沟通。语言障碍确实在我们调查中存在的一个很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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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特色的说唱艺人


  【网络主持人】这么多的《格萨尔》史诗说唱艺人,应该各有不同的特色,大致能分成几个类型?

  【嘉宾:杨恩洪】通过调查,把艺人按照他们对自己的称谓分为以下五类:神授艺人、闻知艺人、吟诵艺人、掘藏艺人和圆光艺人。

    【网络主持人】什么叫神授艺人?

  【嘉宾:杨恩洪】自称为神授艺人,大约有26人,他们有几个特点:童年做过梦、记忆力超群,虽为文盲但可以记忆十部、几十部甚至更多的史诗、生长在史诗流传地区,后以说唱史诗为生等,如扎巴、桑珠、才让旺堆、玉梅次旺俊美等。

  【嘉宾:杨恩洪】扎巴老人是著名的格萨尔说唱家,他一生浪迹高原,从他的家乡西藏昌都边坝县出发,到过冈底斯雪山,到过拉萨,最后在林芝地区落户。后来在80年代初被西藏大学请到拉萨,专门进行史诗的录音。他能说唱34部,从请到拉萨直到1986年他去世,共录音了998个小时的磁带。但是只录了其中34部中的26部半,其中的7部多被他带走了。所以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遗憾的事情,也是一种绝唱,这也是我们对艺人进行抢救的紧迫性的一个原因。对于不识字的艺人或者叫文盲艺人,他们把史诗故事全部记忆在大脑当中,完全靠大脑的记忆来讲述故事,所以说他们是史诗的保存者、传播者,同时也是创作者。那么一旦他们辞世,他们就会把大脑中的故事全部带走。所以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我们对艺人进行了重点的抢救。尤其是那些不识字的艺人,他们自称自己是“神授艺人”,进行了重点的录音。到目前为止,对所有的艺人的录音将近有5千小时的磁带。但是艺人真正的出书工作确实是很困难的,目前中国社会科学院和西藏社会科学院合作,正在出版著名的格萨尔说唱艺人桑珠说唱本。这个项目从2000年起动,到目前为止已经出版了15部,预计全部出齐要45部。

  桑珠是目前健在的格萨尔说唱艺人当中最优秀的艺人之一。目前他已经录音了2千小时的磁带。他说唱的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我们希望通过我们的工作,能够反映出一个艺人大脑当中保存的一个完整的故事的原始状态。希望这样一种出版工作能够对今后的研究,尤其是对口头说唱的研究提供一个重要的资料。所以在整理当中,我们尽量保持艺人说唱的原始形态,不作大的修改。对一些难懂的名词、人名、地名或者是方言词汇,我们多做一些注视的工作,而不加以人为的修改,保持史诗说唱的原始面貌。同时对一些质量比较好的录音磁带,我们制作成光盘和书本同时发行,来保存口头说唱的这一部分。我想10年或者20年以后,或者更长的时间,当这样一些全凭大脑记忆故事的文盲艺人已经不复存在的时候,那么桑珠说唱的这些资料,就会更显得弥足珍贵。 
 
  【猫咪mm】杨老师,你说到的“神授”艺人获知的渠道听起来非常的神奇,目前科学根本无法解释不是么?你们怎么看这种无法用科学来解释的艺术现象呢?

  【嘉宾:杨恩洪】在我所调查的艺人当中,自称为“神授”艺人的大约有26人,他们分布在西藏的昌都、那曲,青海的果洛等地,他们大多是文盲,但是头脑当中却保存了非常精彩的大篇格萨尔史诗,他们自称自己是“巴仲”,意思是他们大脑中的故事是神把故事降临到他们的头脑中来的。有的艺人童年做过梦,他们的梦情况是不一样的,有的梦见史诗中的某个英雄命令自己说唱格萨尔,弘扬格萨尔的事迹,有的梦见自己的肚子被打开,把里面的五脏拿出来,把格萨尔的本子放进去,醒来后就会说唱了。有的在梦中梦到格萨尔的故事情节,晚上做完梦,第二天就可以说唱。那么他们的故事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从我的调查看,“神授”艺人当中绝大多数都生活在史诗广泛流传的地域,他们从很小的时候,就生活在史诗说唱的环境当中,有些艺人本身他们的长辈就是说唱艺人。如玉梅的父亲是著名的说唱艺人,桑珠的外祖父也是一个说唱格萨尔的人。桑珠就是坐在外祖父的膝盖上长大的孩子,所以外祖父的格萨尔的说唱在他幼小的心灵当中是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经过了这样长期的在史诗的说唱环境中的熏陶,在童年的某一个时候,做一场梦,梦醒后,根据梦中的一些情节开始了片断的说唱。

  作为艺人自己他们不理解自己没有学过,为什么可以说唱?实际上他们已经把格萨尔的故事装在了大脑里,梦只是一个契机,而且每一个艺人一开始说唱并不是会说唱全部的故事,都是从说唱片断开始的。后来经过不断的吸收,使自己会说唱的部分逐渐的增加,所以艺人所谓的这种“神授”只是一种他们传统的说法。

  【雪泥飞鸿】关于《格萨尔》的口传艺人,有神授之说,但我认为是不是《格萨尔》在藏区流传甚广,深入人心。一些说书的人为了某种目的,而故意附会上一些神秘的东西? 
  
 
  【嘉宾:郎樱】“神授”、“梦授”,我觉得可以从三个方面来认识:第一个,史诗的神力崇拜,在我们国家还是普遍存在的,比如说牲畜病了,人有病了,他们就去找歌手来唱一段史诗,他们相信唱了史诗以后就可以驱邪祛病,过去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演唱史诗的,因为史诗是很神圣的,只有萨满、巫师演唱是比较普遍的。比如在有的民族史诗歌手和萨满是同一个词,还有在我们国家的南方,现在都是由巫师和祭司来演唱的,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演唱史诗的,比如说像纳西族的东巴、彝族的毕摩等,比如南方史诗密洛陀的演唱中,大部分都是巫师,南方像这种情况比较普遍;第二个心理层面:歌手的演唱史诗,白天想怎么把它唱好,晚上经常梦见史诗中的人物,我觉得这个也是很自然的,我搞过一年史诗的写作,我就经常做梦,梦到史诗人物;另外在梦中顿悟的情况,也都是习为常见的,这也符合规律;第三个,群众和史诗的艺人层面,比如说史诗艺人有超常的记忆力,一唱就能唱几十万行,唱几十部,群众不理解,就很相信他们可能是神授的或者是梦授的,另外历代的歌手都是持“梦授”说,所以也沿袭下来了,觉得自己确实是“梦授”的。

  我觉得从这三个方面来说,“梦授”说还是能够理解的,但是也确实存在一些比较特殊的情况,就是说他也没有学唱过,但他确实能够一下子就会唱了,我也遇到过,有的学者也谈到,就是这个民族长期一直演唱史诗,诗的熏陶还是有影响的,有这么一种看法。大部分都是从小听史诗演唱,在这么一个环境里面成长。

       【网络主持人】什么叫闻知艺人?


  【嘉宾:杨恩洪】他们称自己是在听到别人说唱后或者看到史诗的本子以后才会说唱的。大多数艺人属于这一类,他们可以说唱几部或者一些章节的精彩片段。如青海的不少艺人属于这一类。


  【网络主持人】什么叫吟诵艺人?


  【嘉宾:杨恩洪】 这类艺人具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他们拿着史诗的本子就可以说唱,他们说唱的史诗曲调丰富,有的给史诗中的不同人物配以固定的曲调,很受群众欢迎。如四川德格的女艺人卓玛拉措、西藏昌都江达艺人塔新等 
  
 
  

 

 

【网络主持人】什么叫掘藏艺人?

  【嘉宾:杨恩洪】 现发现一位掘藏艺人,为青海果洛州的格日坚赞。艺人根据宁玛派的传统,认为,具有锐根的人可以挖掘先人埋藏在精神世界或物质世界的伏藏,而宁玛派把格萨尔看作是莲花生和三宝的的集中化身,所以信仰并喜爱《格萨尔》,于是出现了可以挖掘史诗故事的掘藏艺人。 
   
 
  【网络主持人】什么叫圆光艺人?


  【嘉宾:杨恩洪】 只发现一位艺人卡察扎巴·阿旺嘉措。西藏昌都类乌齐县人。他可以通过“看”铜镜,抄写史诗故事,然后据此说唱。 
  

  【网络主持人】这些类型的艺人之间有什么区别和联系呢?


  【嘉宾:杨恩洪】 以上分类只是根据已发现的艺人进行的初步分类。其中掘藏艺人和圆光艺人较少,是宗教人士把掘藏的形式运用到发掘史诗上来,他们抄写的本子不可能在牧民百姓中流传;而闻知艺人和吟诵艺人产生与晚近时期,是在大量的神授艺人和史诗抄本的基础上存在的。那些不识字的全凭大脑记忆史诗的神授艺人是我们研究与抢救的主要对象,是不可多得的具有聪明才智的人才。

  【网络主持人】不同艺人的说唱内容会不会有很大的差异?为什么?

  【嘉宾:郎樱】有很多传统的篇章不同的艺人都要演唱,但是不同的艺人确实有些不同。像《格萨尔》流传了一千年,在群众中有一个基本框架,如天界篇、诞生篇、赛马称王篇,完成了在人间的除魔任务后,地下救母篇,返回天界篇等 。这些框架,不同艺人都会经常演唱的,但是不同的歌手由于即兴创作,演唱的内容,根据地域的不同,在情节上和内容上也还是有不同的。有的唱的比较完整,有的只是唱其中一部分,在这个框架中他们可以即兴创作。

  【clumsybird】请问您是如何处理流传的各种版本之间的差异的?

  【嘉宾:郎樱】我们国家的三大史诗,以及绝大部分史诗都是口头传承的。口头传承每次唱都是一个版本,但歌手有师承和地域的差别,以及受到的教育也不一样:有的歌手是文盲,有的有一定的知识。所以他们在唱的时候肯定有很多即兴能力方面的差异,我觉得这正是口头史诗的特点。同一个歌手,今天唱的和明天唱的都是有差别的,就是不同时期演唱的都是不同的,这种差异正是口头史诗特点所决定的。我在田野调查中发现,歌手在情绪好的的时候,听众反映热烈的时候,演唱的内容就很丰富,但是歌手身体不太好,或者听众反映比较少,他唱的就有可能少话短说;另外每个歌手的每次演唱都没有一个会是一模一样的,这就是口头史诗很重要的特点,这也可以说是和书面史诗最大的不同。

  【猫咪mm】杨老师,你说《格萨尔》的说唱艺人中,男性和女性在说唱表演形式上有没有区别呀?

  【嘉宾:杨恩洪】女艺人玉梅由于她的说唱是从她的父亲那里传承的,所以她的说唱基本上和男性的说唱艺人还是区别不大。但是在她的说唱当中有一个特点,当她唱到女性角色的时候,比如说唱到格萨尔大王的王妃珠牡时,她的说唱是非常的柔情似水,这是一般男艺人演唱不出来的。这体现了女艺人在说唱当中独特的一个特征。

  【高山雪子】我见过玉梅。有人说她来到拉萨以后,说得不如在家乡好了,是这样吗?有哪些变化?

  【嘉宾:杨恩洪】玉梅的家乡在西藏那曲的索县,她大约在20世纪80年代的后期来到拉萨,在西藏社科院作为一个正式的工作人员进行史诗的录音工作。到目前为止她在拉萨已经生活了10多年了,她生活的环境和她原来家乡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一些变化。她的家乡是一个纯牧区,史诗说唱也确实是需要一个特定的环境,以及一些特定的听众。这些听众必须能听得懂她的说唱,如果听众能听得懂她的说唱,那么她的说唱才能更加精彩。现在情况不同了,她到了大城市对着录音机说唱,说唱的对象改变了,那么对她激情的发挥、表现故事的能力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另外生活在拉萨,拉萨在现代化的进程当中,比起她的家乡是更接近于内地比较发达的地区,在这种情况下,她也接受了很多新的事物,因为她是一个文盲的艺人,她接受的这些新鲜的事物对她原来头脑中的史诗故事也产生了一定的冲击。所以这是很自然的一个现象。当然,我们现在作为一个研究者,也在反思,如何能够保存艺人们说唱的原始状态?把艺人请到大城市来对着录音机说唱,这种形式是不是一种最好的方式? 
  
   尤其是脱离了听众,脱离了群众的激情和喜爱,她的这种故事是不是能够很好的发挥出来,也可能存在着一定的差异。所以说她到大城市说唱和她在家乡说唱可能有一定的变化也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


  【雪泥飞鸿】目前对这些口传艺人本身的研究情况如何?


  【嘉宾:郎樱】以前的研究一直是注重文本研究,忽略了史诗的口头传统。史诗是由歌手、听众、演唱史诗三部分构成,史诗的艺人在史诗传承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没有这些艺人的传承,史诗也保存不到今天。现在对于艺人的研究越来越受到重视,比如杨恩洪的《民间诗神—格萨尔艺人研究》,像柯尔克孜族青年学者出版的《玛纳斯》演唱大师居素甫.玛玛依评传,还有扎巴、桑珠等老艺人的研究也出现了很多成果,我们国家现在有这么多活着的艺人,还有关于史诗歌手的研究论文大量的涌现,引起了国际学术界的高度重视,因为现在在国外史诗基本上已经书面化了,我们国家有这么多说唱艺人的存在,关于他们的研究专著和论文的大量出现,令他们感到很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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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唱艺人的“记忆之谜”

  
 
  【网络主持人】大家都非常渴望知道的,就是怎样破解那些神秘说唱艺人的“记忆之谜”?是“胡说”,是“迷信”,是真的有一种神秘力量存在,还是有其科学的根据?是什么力量让艺人们坚信自己是托梦神授?


  【嘉宾:杨恩洪】对于藏族艺人来说,他们生活在比较封闭的传统社会当中,他们所接触到的文化是比较单一的,尤其是在牧区,民间文化主要是以《格萨尔》为主,所以他们的主要的民间文化都是以《格萨尔》为主要内容的,这也是他们非常喜欢的一个内容。另外,在藏族人民的心目当中,这个格萨尔并不只是一个民间故事,他们认为格萨尔是他们心目中的一个英雄,同时也是一个神。他们认为他们现在所生活的这个时代都和格萨尔当年征战的时代息息相关的,他们所享用的一切生活资料,比如青稞、牛羊,都是当年格萨尔征战给他们带来的,所以格萨尔王在他们的心目当中是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那么说唱格萨尔王的丰功伟绩,就成为一件非常神圣的事情。


  藏族也具有一种记忆的传统,在佛教传入以后,西藏有自己的本教,后来佛和本之间的斗争中本教受到了排挤,史书上记载在西藏,有些本教的僧人,他们通过师徒相传,或者父子相传,并且以口耳相传的方式把本教的经典保存下来,完全是靠大脑的记忆,完全是背诵经典,通过大脑一代一代人地保存下来,这个在藏族的传统社会当中,藏文在民众不是普遍被利用的情况下,这种情况还比较普遍。可以说藏族就有这种较强记忆事物的能力,这也是一种传统。


  另外,艺人本身对格萨尔还是非常非常的喜爱,当对一个事物有兴趣的时候,他对某种事物的记忆就会增强。同样生活在一个史诗的传播环境当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成为艺人,这与本人的兴趣有关,也与本人的聪明才智有关,比如说玉梅,在她父亲说唱格萨尔故事的时候,她一直在旁边认真地听,而她的姐姐就在旁边睡大觉,对史诗没有兴趣,所以她的姐姐就没有成为艺人。当然我们不可否认这些民间艺人都是具有聪明之的人,他们具有超常的记忆能力,这是不可否认的。另外艺人在记忆这个史诗故事当中,也具有他们自己独特的记忆方式,是和现代人记忆不同的记忆方式,我们现代人记忆,我们有了纸有了笔,要记录,此外我们有自己的逻辑思维,我们从上记到下,从左记到右,我们有自己的逻辑记忆,但是艺人的记忆是录像记忆,像桑珠,这些艺人,他们说当他们一说唱故事的时候,他们把眼睛微微地闭上了,他们的大脑当中就出现了史诗征战的场面。他们就根据大脑中出现的图象来说唱,比如说这个史诗的主人公在什么位置上,他骑着什么马,他说什么话,他的对手又是什么,他就根据图象来记忆。


  另外,我认为人类在开发自我的大脑方面可能还存在着一定的问题,据美国的有关研究认为,如果开发得好,人类的大脑可以记忆一个图书馆的资料,但是我们开发的不够,有没有可能某些艺人他们在某一个方面,在各萨尔这一个知识领域开发得比较好,他就有可能记忆更多的知识?当然他在其他方面就显得记忆力或者知识面相当的贫乏,比如说玉梅,她在记忆史诗方面有如此超常的记忆,但是她对周围不熟悉的事物,比如说一些新鲜事物的名称或者一些汉族同志的名字,她就很难记住,记忆力很差。所以记忆力也有兴趣的因素。当然对于艺人的记忆之迷,我们也只是从她的社会文化背景方面做一些研究,这是其中的一个方面。另一个分析,我也做过一些文本方面的研究,就是这个史诗它本身有没有一定的规律,是便于人们记忆的。 
  
 
  在我阅读扎巴老人的说唱《降服妖魔》的这个本子当中,我就发现,说唱的唱词韵文部分是有规律可循的,因为说唱是由散文和韵文组成的,散文是交代故事情节,韵文是人物对话,他每一段韵文都可以分为这样五个部分,第一部分就是起兴的部分,第二部分是祈祷的部分,包括三界神,向自己的本尊祈祷,这个是唱词这种的第二部分,第三是自我介绍部分,这也是很固定的部分。介绍这个地方,你要不认识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什么什么人的地方,还要介绍自己说唱的歌曲,你不知道我今天说唱的曲目我告诉你是什么什么。唱词的最后一部分,就是结尾的部分。就是说我刚才唱的你如果听得懂就如蜜灌耳。只有第四部分是唱词的主体,讲我们今天要到哪里去征战,这一部分需要记忆,而第一、二、三、五部分是具有一定的程式。在扎巴具有固定程式的行占了总的行数的33%,就是说明了它是可记忆的,有规律可循的。你掌握了它的规律是可以记忆的。所以从两个方面来探讨艺人记忆的奥秘,我们做了一些尝试,当然我认为我们的研究还不够。还需要对艺人再做进一步的研究,我相信随着科学的进步,可能我们的手段更多一些,可能我们的解释更科学,更能够符合客观实际。               ↑ 版主和嘉宾交流


  【高山雪子】说唱艺人非凡的记忆能力与他生活的环境是分不开的,您同意这种说法吗?


  【嘉宾:郎樱】因为他从小就是听唱史诗长大,这里有从小的一种记忆。此外,从一些调查来看有一些艺人确实有超凡的记忆。我在调查中就遇到过,他能够连续一年唱20万多行的诗,此外还会唱很多很多过去很小听说过的史诗,他到了七八十岁的时候还能够凭着记忆演唱出来。所以我觉得一个是环境,另外确实有一些歌手有着超凡的记忆力。所以在史诗的传承中,像超凡记忆力的一般都被称为史诗演唱大师,他们属于记忆力超凡,有很强的记忆创作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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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唱艺人的生活


  【clumsybird】一个有点偏的问题:这些艺人在农奴时代的西藏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地位呢? 
 
   【嘉宾:杨恩洪】在旧社会,史诗艺人,尤其是一些非常优秀的史诗艺人,他们都是以说唱为生的,他们没有财产,只有靠着自己的双脚在高原上浪迹行走,给人们说唱故事,从人们那里得到一些微薄的报酬。比如说,艺人来到了一个村庄,给大家说唱,那么他临走的时候,得到的是一糌粑、旧衣服而已,所以旧社会艺人的地位和乞丐差不多。而上层人士认为艺人是没有文化的老百姓,他们的说唱都是下里巴人的,是不可能上大雅之堂的,所以在旧社会格萨尔传很少受到上层主流社会的注意和认同。只有到了解放以后,尤其是改革开放以后,史诗格萨尔得到了政府的高度重视,进行了大规模的抢救工作,史诗艺人地位也随之得到了提高。他们创造和保存、传播史诗的功绩得到了肯定。1991年,由国家民委、文化部、中国文联、中国社会科学院四个部委联合举办的艺人命名大会在首都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艺人的地位真正得到了肯定,今天一些著名的艺人被请到大学、科学院等单位对他们说唱的史诗进行录音和抢救。与此同时,他们的生活问题也得到了很圆满的解决,所以艺人认为,他们只有在新的社会才能得到认可。

   ↑ 特邀主持人:金志国——《中国西藏》杂志社 副总编


  象扎巴老人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过去我没有住过的今天我住上了,过去我没有吃过的,今天我吃到了。过去我没有看到的,我今天看到了。他说我非常珍惜今天的幸福生活,我一定会努力把我自己大脑里保存的故事奉献给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国家。这是艺人在新旧两种社会不同地位的一种鲜明对照。

  【木铎金声】专家能不能详细讲一下史诗说唱艺人的生活状况,以前的,现在的,以后他们会怎样?我很想了解他们!

  【嘉宾:杨恩洪】桑珠艺人现住在西藏拉萨西藏社科院大院内,他的生活问题得到了妥善的解决。目前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住在一起,继续说唱格萨尔。今年夏天,桑珠身体不好,住进了医院,由于得到了西藏社科院领导的关心和医院医护人员的精心照料,住院将近两个月以后,基本上痊愈了。现在他又开始了说唱。在配合工作人员记录整理的过程中,他也付出了很多的辛苦,比如当工作人员在记录他的说唱录音时,有听不清的词汇,或认为故事衔接不上的时候,一定到他的面前去请教,得到一个正确的答案。所以他也很辛苦。另外一位来自唐古拉山的艺人叫才让旺堆,他在13岁的时候到冈底斯山朝佛,此后开始说唱,自报可以说唱100多部。目前他被请到青海省文联格萨尔研究所以副高职称的待遇从事录音工作。目前他已经说唱了16部,他说唱的是史诗已经正式出版了2部。格萨尔研究所计划每年出版3部艺人说唱本。女艺人玉梅现住在西藏社科院,和她的丈夫、女儿一起生活,生活条件很好。她担任西藏自治区民间文艺家协会副主席的职务。 

抢救“活形态”的《格萨尔》史诗


  【我不喜欢日本人】在口头说唱形式受到现代文明的挑战的今天,《格萨尔》史诗的口头传播方式终将被书面形式所替代,在某种程度上讲是否也是一种损失?

  【在佛前求了千年】文字是一种保存,但我觉得对《格萨尔》,更多的应该是把声音留下,把那些说唱艺人的声音录制起来。

  【嘉宾:杨恩洪】史诗的口头传播方式最终被书面形式所替代这是一种趋势,希腊 史诗和印度史诗都已经经历了这样的过程,格萨尔也正在经历着这样的过程。就是说从口头传承转变为书面传承,从上个世纪80年代初调查的艺人到现在看,其中的大部分的优秀艺人已经辞世,所以史诗的口头的形式终究会被书面的形式所替代。如果不对口头形式进行及时的保存和抢救,他们一旦被艺人带走,对于一个民族的文化当然是一个重大的损失。所以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国家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对格萨尔进行了抢救。这个抢救包括两个方面,一个就是对于口头艺人的抢救,对主要的著名艺人进行录音和对保存在群众当中的手抄本、木刻本的搜集,在此基础上,出版了将近100余部藏文本格萨尔。史诗这种口头传承逐渐在消失,但是以史诗为内容的相关的文化事项却又在高原上出现了。比如果洛地区出现的格萨尔文化热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从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在那里建立了玛域格萨文化中心格萨尔失狮龙宫殿、甘孜州德格阿须乡修复的格萨尔纪念堂,在理塘、德格等地落成的格萨尔塑像等文化设施,为群众提供说唱格萨尔的场所。此外以格萨尔为内容的藏戏在四川的色达县被创立。

  传统的藏戏其内容大多为佛经故事,或历史故事,格萨尔藏戏是以传统的藏形式表演格萨尔的故事,这种将口头说唱形式改编为表演形式还是一种新的尝试。在果洛地区有将近13个格萨尔藏戏团成立,为群众表演,深受群众的喜爱。另外在牧区,格萨尔的书相当受欢迎,在旧社会,一部格萨尔的手抄本要用一头牦牛来换取,因为他们认为,家里如果有一部格萨尔传的书,就能保平安,起到驱邪的作用,因为在他们的心目当中,格萨尔既是战神,又是财神,会保佑他们的平安,会给他们带来富足的生活。现在大量的铅印本的出版满足了群众喜爱格萨尔的需求。我在调查中在果洛牧区,发现每个账篷中都有几本格萨尔的本子。孩子们正是通过阅读格萨尔王传扫了盲。当然近来又发现了一些年轻的艺人,比如玉树的年轻的艺人叫扎瓦扎巴,今年夏天在那曲的赛马会上,我们又遇到了7位年轻的格萨尔说唱艺人, 他们在专门搭起的格萨尔说唱的账篷中为群众演唱。

  时代在发展,现代文明的进程是无法阻挡的,封闭的社会受到现代文明的挑战,那么对传统的文化也是一个挑战。对于年轻人来说,他们更喜欢,也更容易接受新鲜的现代事物,所以现在真正喜欢听格萨尔说唱的是一些老年人,年轻人更向往现代生活,喜欢的可能是电影、电视,甚至是跳迪斯科,就像汉族地区的京剧一样,真正喜欢的还是一些老年人。由于京剧的节奏较慢,演出的一些内容又多是历史内容,所以对年轻人的吸引力并不是很大。正因为这样,我们才需要对这些传统的受到冲击的属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东西进行抢救,使它在没有完全消失之前,把它原封不动,或者全方位,通过影视等多种手段保存下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也是我们的责任。所以对于格萨尔史诗来说,抢救工作仍然是一个很重要的工作。 
 
  【雪泥飞鸿】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格萨尔史诗是否在其中?我有个担心,一旦有了文字的定本或所谓的标准的版本,对口传文学是不是一个灭顶之灾。

  【嘉宾:郎樱】现在还是不会的,因为目前还有100多位艺人在民间传唱《格萨尔》。文本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也能起到一定的传播作用,这在其它的史诗中也有类似的情况。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更好的保护艺人,使之继续口头传承下去。现在还不能说它会灭顶,这种担心目前还是不必要的。

  【萨萨尔】各位的高见使我很受启发,在史诗的传承上,能不能利用现代媒介的互动进行再创造,从而使它永久流传?

  【猫咪mm】当然可以啦。我觉得网络就是一种最好的方法啊,把史诗的录音放到网上让大家可以方便的收听,这样对推广是很有好处的吧。

  【嘉宾:郎樱】现在现代化进程特别快,尤其是西部开发,这对于口头史诗的传承构成了一定的威胁。但是我觉得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抢救,因为现在还有很多活着的歌手,要爱护这些歌手、关心这些歌手、保护这些歌手,我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另外一方面要用现代化的手段,比如用录音、录像把他们的演唱拍摄下来留给后人,这是一个迫切的任务。因为录音,10年20年就要消磁的,所以用光盘,一定要用摄像机把他们的演唱的表情、表演、手势、眼神给记录下来,另外要对他们传承情况进行详细的记录,他们现在都活着,他们是怎么传承的?从哪儿学来的?把这些都要记录下来,还有对他们的经历,以及任何和他们有关的东西都要记录下来,再文本化以后就可以流传到后代。所以我觉得抢救是很重要的。现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通过,我们国家作为签署国,一定要把三大史诗和口头史诗的保护放到非常重要的位置上。现在也有很多成功的经验,比如说在学校的教材里面把歌手和史诗的背诵写进去,还有办歌手的培训班也很重要。

  【网络主持人】在抢救这种“活形态”史诗等非物质形态文化的努力过程中,你们所遇到的主要困难是什么? 
  
    【嘉宾:郎樱】作为搜集者、研究者都认识到它的重要性,史诗的重要性也越来越被人们所认识。但是史诗的保护光学者是不够的,要靠国家,靠各级政府,都要来重视,我觉得现在的问题就是这个。他们要保护,你不能完全靠学者的力量,毕竟学者的力量是有限的,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公约》里面特别谈到要求各级政府要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高度重视,除了政府之外,还有非政府组织,比如企业的赞助;另外还有放进教材里来教育。各级政府的特别重视是很重要,口头史诗面临的危机,比如熊猫要消失了,我们进行保护,口头史诗也是这样的,就是人亡歌稀的情况很多,很多歌手都要七八十岁了,就像一个民族文化的图书馆倒塌了一样,所以说一个物种在不断的消失以后,不能克隆的,口头史诗消失以后也不可能再克隆了,所以对这个要引起全民的保护意识。现在都说要环保,大家都认识了,但是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跟保存任何一个植物的珍贵品种一样,而且比它更为重要,因为这是一个民族的精神文化,也是人类的宝贵文化。为什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这么多国家通过了,现在全球确实面临着口传史诗人亡歌稀的情况。

  【“文化人”】想问专家一个问题:在未来50年内,史诗传播将会呈现一个什么样的形态。 
  
   【嘉宾:郎樱】这个问题提的很好,也很重要。现在很多艺人都活着,我们能够听他们的演唱,能够向他们请教,我觉得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幸运,也是一种自豪。史诗离不开听众,没有听众就不会唱了,另外艺人不会自己在家里面对自己唱的,艺人也在传承着,我个人觉得50年、100年以后,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有这么多活着的艺人演唱着口传史诗,这种情况不可能。我在田野调查中就发现,过去婚礼上唱史诗的,但是现在很多年轻人就不愿意听,他愿意听一些民歌,还有用电吉他唱现代歌曲。现在青年一代的歌手,尤其是城市,是很令人担忧的,如果这样,我个人觉得50年、100年以后,史诗会传承,可以用我们现在的各种手段和书面史诗继续传承着,但是口传史诗会越来越少。像南方民族,由于和仪式 结合起来,所以只要仪式存在,这种史诗的口头传承的时间可能还会长一些。我举一个例子,日本在50年前,他搜集了6万多个民族故事,就是活态的民间故事,他当时特别自豪,但是只过了40多年,现在在农村都没有人讲故事了,已经搜集不到了,这个事情对我们也是一种警示。

  【萨萨尔】向杨女士提供一个线索,我的家乡藏土合说的格萨尔,我手中有一些录音,不知你有无兴趣?

  【嘉宾:杨恩洪】我不知道你的家乡在什么地方?但是我对用藏语和土语合说的格萨尔非常感兴趣,1986年我曾经在青海的互助土族地区进行过调查,采访了几位说唱艺人。因为在这一地区,曾经有一位非常有影响的艺人,1948年,他接受了德国多米尼克.施罗德的采访,并为他说唱了土族格萨尔。如今,包括多米尼克的手稿和他说唱的曲调,以及他绘画的有关格萨尔人物形象等都在德国出版。这次我从德国已经这把本书复印带回来了。目前这个地区的艺人已经很少,土族地区流传的格萨尔情况,尤其是用两种语言来说唱一部史诗的情况还很少见。这对于我们研究民族文化交流,不同民族之间的相互影响都是非常重要的资料。

  【雪泥飞鸿】请问专家:如何评价已故的四川大学任乃强先生在“格萨尔”上的作用?

  【嘉宾:杨恩洪】任乃强先生在上个世纪30年代在四川的西康地区对史诗格萨尔进行过调查,并向汉族地区进行了介绍。他当时称格萨尔为“藏三国”,由于他当时对于康区的历史、地理、语言等方面都进行了多方位的考察,所以对格萨尔在这个地区的流传所进行的研究,对于我们后人来说仍然是非常宝贵的资料。所以在庆祝格萨尔千年纪念的时候,由全国格萨尔办公室和四川省格萨尔办公室、四川大学康藏研究中心等单位合作召开了任乃强先生学术研讨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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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它史诗传承的比较


  【网络主持人】郎樱老师,您是研究柯尔克孜民族史诗《玛纳斯》的专家,《玛纳斯》史诗的传承和《格萨尔》相比,有哪些异同点?

  【嘉宾:郎樱】《玛纳斯》与《格萨尔》都是我国三大史诗中的两部,它们在传承上有许多相似之处,例如绝大多数的《玛纳斯》演唱的歌手也都是持“梦授”说,他们都说自己是怎么学唱的呢?就是在梦中见到史诗中的英雄人物,醒了以后就获得了演唱史诗的本领。比如说有一些《玛纳斯》演唱大师,就说八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梦里面看见了《玛纳斯》中的人物,告诉让他唱,但是要40岁以后才唱,所以像这样的艺人就是40岁以后再唱。“梦授”说在《玛纳斯》的传承中是一个很普遍的现象,这点和《格萨尔》是一样的。此外这两部史诗在民众中都具有神圣性,都认为史诗是具有神力的,所以有些歌手就像巫师一样,他们会演唱史诗,也会用巫术治病,这点《格萨尔》的史诗歌手也有这种情况。我在田野调查中遇到过不少这样的艺人,他既是史诗演唱歌手,又是占卜师,有的是用巫术治病。这就说明史诗和一般的文学题材不一样,它把史诗作为一种神圣的,演唱史诗的歌手也是神圣的,这点两部史诗都是一样的。

  但是这两部史诗在传承方面也有不同之处,比如《玛纳斯》是韵文体,从头到尾都是唱,没有说的部分,这与说唱体的《格萨尔》是不同的;演唱的文化氛围和演唱的场地也不尽相同,《玛纳斯》经常都是在婚礼等喜庆的时候,从各地都集中到一起,白天举行赛马,史诗都是晚上唱,一般都在栈房里演唱或者在室内演唱,像在大广场上的演唱是不多见的。

  【读书时间不读书】请问格萨尔王传的传承和荷马史诗有什么异同? 
  
  【嘉宾:杨恩洪】史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首先就是口头传承,由口头传承最后转为书面传承,古希腊史诗荷马史诗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到目前为止,荷马史诗的口头形式已经消失,我们只能从书面上领略荷马史诗的风采。印度史诗同样也是这样,只有我国的藏族史诗格萨尔目前还活在民间。在20世纪80年代,我们在调查中还发现了大约有近百位艺人活在民间。他们还在代代相传,口耳相传。这部史诗还活在老百姓的口头上。同时也还有一些民间的文本流传,就是文人记录口头说唱这一部分,包括手抄本和木刻本,我们现在正处在一个从口头说唱向书面记录这样一种文本的形式转化的过程当中。然而近20年来年老的艺人大多数相继辞世,我们的民间说唱也处于逐渐衰弱的状态,这样最后史诗的这种说唱形式终究会被书面形式所代替。我们非常幸运,我们赶上史诗仍然活在民间这样一种时代,我们有幸能够参与抢救藏族民间文化这样一个工程,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也是我们的荣幸。所以从传承上来讲,这是我们国家藏族史诗和国外荷马史诗和印度史诗一个主要的不同。


  【读书时间不读书】再问:格萨尔王传跟印度的著名史诗《罗摩衍那》的传承有何异同?


  【嘉宾:郎樱】这两部史诗传承上最大的不同就是:《罗摩衍那 》是一个书面的史诗,而《格萨尔》现在是口头传承的,是活形态的史诗。相同点是:它们在民众中的影响都是很大的,比如说《罗摩衍那》关于它的戏剧在很多信仰佛教的地方都在流传。

 

结束语


  【网络主持人】交流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论坛又要结束了。今天两位史诗艺人研究家从各个方面对《格萨尔》史诗的神秘传承作了全面的介绍和分析,以自己的亲身经历让我们认识和了解了这些可敬可爱的说唱艺人,也让我们警觉到这种“活形态”的说唱艺术所面临的严峻形式。现在请两位专家总结一下这次与网友在线交流的体验和感受。


  【嘉宾:郎樱】今天网友提的问题很中肯,提出的问题也正是我们所担忧的,我觉得这说明现在口承史诗引起了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所以让我们大家一起共同努力保护这份非物质文化遗产。再见!


  【嘉宾:杨恩洪】上网和各位网友交流《格萨尔》,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生的事物,我也很兴奋,也很愿意和大家交流。我希望今后能够有更多这样的机会让大家了解西藏、了解西藏文化、了解史诗《格萨尔》,我认为藏族是一个很伟大的民族,它具有悠久的历史和灿烂的文化,这个也是我们祖国大家庭一个兄弟民族当中很重要的民族,也是我们中华民族文化宝库当中很重要的组成部分。需要让全国人民都了解西藏、了解西藏文化,这样对于我们多民族组成的大家庭的国家的凝聚力、民族团结、国家的安定繁荣确实有好处,所以我感谢央视国际网络给我这样一个机会和网友交流,谢谢,再见!


  【网络主持人】再次感谢两位专家的热情讲解,也感谢广大网友的积极参与。说真的,我们这一系列在线的网友都可谓精英,问题提得非常有水平,可见大家都是真诚地热爱西藏文化、关注《格萨尔》史诗的。

(编辑:王今一 来源:CCTV.com)

 

文章来源:央视国际 2003年12月19日 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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