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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海岛文面女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07-10-26  作者:刘大先

最后的文身师
    符玉花,年逾古稀,曾经以文身作为职业,是白沙县最后一位文身师。在一个氏族里,文身师不仅待遇优厚,而且地位尊崇。符玉花14岁那年,在族里做文身师的嫂嫂把文身技艺传授给了她。
    黎族女子长到十三四岁,通常就可以文身了。
    文针是用当地一种叫红藤的植物做成的,符玉花说,它不会使人的皮肤产生溃烂。
    红藤刺异常锋锐,针落皮破,血滴随即渗出。
    文身师拭去血水,将一种特殊的颜料敷在伤口上。这种颜料是用当地的野蓖麻和山海棠的果实烧制而成的。然后再继续敲打。
    待伤口痊愈脱痂,就出现了青色花纹,永不褪色。
    符玉花说,黎族女子只有在文身后,才能婚配嫁娶。从这种意义上说,黎族的文身习俗带有成年礼的性质。世界上许多原始民族,都有成年礼的仪式,它意味着被施礼者将从孩童长大成人,从此就可以走向社会,因此有的成年礼带有考验的性质。在符玉花的记忆里,文身就是与血和泪交织在一起的,老人甚至因此放弃众人瞩目的文身师职业。如此痛苦的习俗又为什么能够绵延数千年呢?
文身的信仰
    从事海南地方文化研究的学者周伟民分析,黎族奉行祖先崇拜,各个氏族都有自己的谱系,有自己的“祖先鬼”,“祖先鬼”是最大的鬼,支配着人们的生存和幸福。祭祖先鬼要剽牛,其它鬼则可以杀猪、杀狗或杀鸡。这种精神信仰渗透到黎族日常生活的各个方面,包括黎家女子的文身。女子只有文面文身,死后才能受到祖先神灵的指引,和祖先团聚。
    在符玉花以及其他几位阿婆的膝盖上,我们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符号——青蛙。为什么要文上青蛙呢?阿婆们说,黎族是一个以农业为本的民族,青蛙能保护稻作获得丰收,所以她们崇拜青蛙,并以青蛙为图腾。但凡黎族女子,都会在身体的某个部位上刺刻青蛙,这样就可以消灾避邪。
    黎家女子还给身上不同部位的图案起了不一样的名字。比如,自口角斜至两颊的几何线纹,称为“福魂文”,下颌的圆形图案为“多福文”,而腿上的双线纹则叫做“护身文”。在她们看来,这些抽象的图案不是简单的装饰符号,它蕴含着一个民族的信仰,以及芸芸众生对生命的祈求,对幸福的祈望。
氏族的标识
    我们观察到,每位阿婆脸上的纹饰都有细微的差异。原来,这些阿婆都来自不同村寨,她们脸上的纹饰都是自己村寨的标识,因此会各不相同。局外人雾里看花,当地人却能凭借阿婆脸上的纹饰,轻松判断出她来自于哪个村。为什么要把文身作为氏族的标志,那些神秘莫测的青色花纹是否隐含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呢?
    阿婆们说,每个人身上的纹饰完全因袭代代相传的祖训,不得擅自更改,祖训同时明示:本族男子也不得娶文有本族图案的女子。海南岛四周环海、气候炎热,拥有一个相对封闭的自然环境,这就成了保护海南原始文化的天然屏障,无论历史如何风云变幻,海南岛的黎族文身依然保持着原始的形态,它得以传承千年的真正原因是否是这样呢?处在氏族社会初期的原始民族,生产力水平几乎完全体现为人口的数量,氏族首领为了保证部落的强大,往往要求人们在氏族内部通婚。但是,长期的生活实践让人们逐渐意识到近亲通婚的不良后果,人们便把血缘婚姻视作是一种禁忌,进而提出以文身作为约束人们婚姻行为的一种手段,所以每个氏族有自己独特的图案。果真如此的话,在今天人看来不可理解的文身现象,其实是人类告别蒙昧阶段的历史印记。
无字的历史
    由于没有文字记载,这一至少延续了四千年的习俗,其最初的含义完全有可能在世世代代的因袭中变得模糊。尽管如此,生活在与大陆分离的海岛上的人们仍然顽强地保留了祖先的痕迹,他们用自己的身体记录了一部无字的民族历史。
    多少个世纪的海风吹过,见证了黎族先民的传奇和神秘。时至今日,那道天然的地理屏障已经不复存在,即便是在黎族文化的起源地,文面女也难觅踪迹,她们的命运慢慢被人遗忘,黎族文身已经唱响了它最后的挽歌。今天海南岛仍然健在的文面女不过千人,她们的平均年龄将近70岁。
    这或许是生活在古老山岭里的最后一代文面女。当人类社会越来越发达时,她们却渐行渐远。也许再过上三十年,我们也只能从影像中去追忆这群用身体书写一个民族历史的女人。

评论:一种民俗事象的消逝与它的产生一样,都有着其必然的社会基础与文化背景。海南岛黎族妇女的文身习俗同样如此,它产生于数千年前,既有其原始信仰、图腾崇拜的深层底质,也有民族标识、成年仪式的实际效用,客观上起到了记录民族历史、呈现族群传统的作用。及至现代性文化长驱直入的当下,文身作为一种功能性民俗已经失去其现实意义和价值根据,自然要走向消亡。作为文化选择的产物,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如同日升日落,有着其自为自发的淘汰机制。面对这样的自然选择,很多人感到是传统在现代冲击中的消失,并为此痛心不已,这固然不错,问题另一面却在于传统也是分层次的,有些事物已经不适应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人为地试图阻止它的消亡,无异于螳臂挡车。类似的情形发生在世界各地,比如非洲肯尼亚部落的割礼、墨西哥阿兹台克的人祭、中国汉族原先的裹脚……它们各有不同,也不尽然全可以用陈规陋俗一言蔽之,不过其历史命运统统走向了终结。当然,即使是已经没有存活余地的民俗在文化学、历史学、社会学、人类学等方面都还是具有学术研究意义的,所以真正应该做的是,抓紧硕果仅存的残留,对其进行记录、观察、分析、发掘、解释、阐发,这也就够了。至于作为时尚兴起的纹身与刺青,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文章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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