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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和谐”演绎成生活——滇西南佤寨田野调查札记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0-12-06  作者:王宪昭

  在没有深入到云南少数民族村寨之前,我的头脑中总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一些少数民族之间不仅在服装和面貌上一目了然,而且在生活习俗方面也会存在明显的不同,设想他们分别独立聚居在一个个依山傍水的村寨中,耕作摘采。然而,从踏上地处云南澜沧县城东南约20公里的佤族山寨——大林窝村的第一天起,这些错觉就彻底不攻自破了。

  田野调查时间选择在农历的春节,是因为这段时间里许多民族都会把自己的传统和习俗表现得淋漓尽致。大林窝村是一个顺着山势由山腰一直向坡顶延伸的古老佤族村寨,干栏式的建筑与砖瓦结构的二层民居错落地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约有四五十户住家的村寨里居聚了佤族、拉祜族、哈尼族和汉族。非常惹人注目的是一棵五个人都难以合拢抱住的大榕树,它像一个天然华盖护佑着静谧的村落,树下几位老者围拢在一个木桶旁悠然地的品尝着当地的水烟,一群手拿甘蔗和树枝追逐玩耍的孩童则不断惊起路边啄食的小鸟,从袅袅炊烟里传来的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和嚯嚯的磨刀声一次次提醒着我,体验佤族杀年猪的时刻就要到了。

  这里的佤寨几乎每家都养猪,一般是一至两头,却很少去卖,主要目的就是食用。进入腊月,所有的人家就开始打起猪的主意来,除了建房造屋,杀猪就成了一年中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杀猪的人家一般要提前几天通知全寨子甚至临近寨子的人,这信号像插了翅膀在家家户户传递,把充满喜庆的邀请分发给各族的老老少少。当然,许多被通知的人家此时也在考虑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通知别人,告诉他们自己的年猪也已经养肥了。这时候,要是偶然出现我这样远方来的不速之客,他们更会顿添几分惊喜,认为新客人会带来好运。

  我寄住在一个郭姓佤族家里,正好轮到他家杀猪。天还未亮,有力的磨刀声把我从酣睡中拉了起来,猪的一阵高亢的叫声算是拉开了杀年猪的序幕。在长满芭蕉、甘蔗和酸角树的10米见方的小院里,邻里乡亲拼凑而成的几张大小不一的方桌一字摆开,随着远处山野轮廓的渐渐清晰,本村与外村寨的人们也开始披着丝丝缕缕的霞光陆续赶来,有拄着拐杖、头上包着黑色头巾的80多岁的佤族老太太,有头饰窸窣、衣着艳丽、步履翩翩的哈尼族少女,还有拿着鞭炮专爱凑热闹的拉祜族小男孩……他们为祝福而来,为喜庆而来,每一个人都会既来之则安之,他们被主人热情地安排到小条凳上。也许杀猪的人家没有读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之类的圣贤之书,却把发自内心的“乐”写在了行动上。

  来吃肉的人也毫不拘谨,就像在自己家里有说有笑,严严实实地围满长长的桌案,长幼混坐,男女无别。在等待烤肉烧菜时没有什么谈话主题,也不需要什么宴席主持,更不必酝酿什么祝酒辞令,当第一道菜摆上桌案时,他们随手抄起吃饭的家什,端起斟满的酒杯,紧接着竹筷与碗碟发出清脆明快的撞击声。当杯杯水酒像一股股暖流沁入身体之后,大家的话多起来,声音也大起来。

  这家的女主人和几个帮手在墙边临时垒砌的灶台边忙得手舞足蹈,一盘盘光色鲜艳的肉与菜在男主人的手里不断地端上来,炸肉皮、烤猪肝、炖竹笋、煮菜叶、肉泥拌橄榄、花椒配槟榔……虽然这里的俗谚说“无酒不成礼,说话不算数”,但饮酒不用碰杯,别人劝酒也不必一干而尽,酒量大者尽可自斟自饮,不胜酒力者只管享受美味佳肴。佤寨人大都喜欢喝水酒,几乎每家都是造水酒的好手,一般是根据食用日期估算酿制时间,翻山越岭到集市上购买几袋酒曲,用小红米发酵,然后加水盛在瓷坛或大竹筒中,埋置在房前屋后,择机开坛时就会满院生香。水酒酒味不浓,微涩而甜,可以用酒杯豪饮,也可以一群人往酒坛里直接插入细竹管慢慢吮吸,若不慎做了醉鬼也无可厚非,顺其自然,痛快就好。

  天已大亮,各路人马还在源源不断地赶来。饭桌上无法入座时,他们就在门口坐下来,抽烟,啃甘蔗,耐心等待。前面一拨人空出座位,他们自然入座无需寒暄,直奔主题品味起年猪大餐。如果这家的主人杀了一头猪不够吃,可以再杀一头,倘若无猪可杀,就用杀鸡宰鸭代替,只要大家吃得高兴,主人自然笑逐颜开。他们认为,自己的也是大家的,在他人享用自己劳动成果的同时,自己也同样会享用他人的财富。

  杀年猪是一项集体性的节日活动。如果一个村寨一天之内有几家同时杀年猪,这一天吃饭次数和吃饭时间就变得灵活起来。如果一个人腿脚灵便一天内连串了五六家,他吃上六七次饭,不足为奇。这是一种很好的交流,各族人和各个家庭在辛勤劳作一年后,相互祝福,相互问好,相互传递着各自的情况和信息。老人们追忆童年,青年人筹划明天,孩子们编织理想,没有权威语境下的清规戒律,也没有身份的贵贱尊卑,无论谁累了都可以席地而卧,无论谁喝高了都可以随意去院外高吼,肤色黝黑的佤族人与皮肤白晰的哈尼族人可以共吸一筒水烟,老太太与大姑娘不知不觉地比起了女红……他们知道在这个群山环抱的小天地里没有功名利禄,只有同一样的人。

  夜幕的降临难以遮掩佤寨的快乐,大林窝上寨与下寨二里之距的山路上出现了蜿蜒蠕动的点点烟火,那是去到另一个寨子吃年猪的人群。在佤寨,夜的深沉并不意味着寂寞,相反,酒足饭饱的人们开始在依旧飘香的酒桌旁摆起歌场,篝火燃起来,男女老少无拘无束地手拉起手,踏着鼓声锣点或者佤寨三弦的节奏,放开歌喉,迈开舞步,表达着没完没了的快乐。一旦歌舞起来就一发难收,歌声伴着星光月色常常会延续到天明,有时一连几天也不会停歇。

  佤寨杀猪习俗由来已久。除过年外,婚丧嫁娶、重大节日或家庭重大活动也要杀猪。也许这种习俗是早期渔猎或采集经济状态下,人们原始共产主义思想的遗迹,是多民族聚居经济互助而商品意识淡薄的反映,但作为一种传统文化现象的活化石,蕴涵着一种人类自在的和谐、人际关系的和谐、传统与现实的和谐。在中国早就有对“和谐”问题的理性探索,如《易经》中提出“保合太和,乃利贞”,认为“和”是一切美好事物的发端。《论语》中主张“四海之内,皆兄弟”,认为人际关系的和谐是人间大美。《孟子》中宣扬“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把“人和”视为事业成功的最重要因素。《管子》中断言“和合故能习,习故能偕”,认为和谐可以促成群体团聚。《墨子》中强调“离散不能相和合”,认为“和”是处理人与社会关系的根本准则。不一而论,众说纷纭。如果说这些论点只是一种理念的话,那么,偏远的佤寨则以不折不扣的实践把“和谐”演绎成了一种触手可及的生活。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

文章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0年1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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