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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大先]重新“发明”传统节日
中国民族文学网 发布日期:2015-03-05  作者:刘大先

  节日代表着一种社会时间,仪式感是节日文化形式的关键

  明天就是除夕了,节日的氛围已经越来越浓。如果细察,这种节日氛围和我们以前所感受到的“年味”还是有微妙的差别——传统节日所蕴含的天地人文合一的时空理念,融合了风俗、制度、历史、情感的温情脉脉的时间感,被时下流行的节日消费狂欢遮掩了不少。尤其是那些舶来的节日如情人节等,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了血拼的嘉年华,节日本身所拥有的丰富文化内涵被简化了。

  节日和时间有关。区别于生理时间和物理时间,节日是一种类似周期性仪式的社会时间,它是时间常态中的非常态,是逸出日常生活的狂欢时刻。人们在同一个时刻经历同样的习俗,开展同样的活动,体验同样的价值,在一种仪式性的时间中感受家庭与社会、伦理与情感、历史观照与价值关怀,一个共同的社会就在这种“共情”的时刻得以生产和再生产,从而福祚绵延、赓续不绝。所以说,仪式感是节日文化形式的关键,仪式的淡化往往会带来节日的精神变异,仅仅停留于消费层面,仅仅从事娱乐、购物等活动,这样的“年味”无怪乎会起变化。

  传统节日既是自然习得的结果,又处在流动的历史变迁中

  从文化机制上说,传统节日是一种自然的习得。中国许多节日都与农耕、游牧的传统相连,与时令节气、宗教祭祀有关,具有强烈的族群性和地域性。比如,对一些少数民族而言,因为时间观念不同,对“过年”的理解也有不同。至今,春节在维吾尔族那里可能还是没有肉孜节、古尔邦节重要;藏族有自己的藏历年,还有像燃灯节、驱鬼节也都是年份转换时的重要节日;彝族的新年却在农历十月左右,有跳虎、吃坨坨肉等风俗;苗族过年没有固定的日期,大致也是在农历十月,会有百狮会、上刀梯、跳芦笙等活动;蒙古族“年”的意思是“白色的月份”,恰在夏季水草丰茂、牛羊肥壮的时节,草原上会举行那达慕大会……这就是所谓岁时有别、礼俗不同。

  另一方面,节日也是一种历史化的存在,它并非一成不变,相反,进入现代化、城市化、商业化的时代,节日的内涵不可避免地会发生一些变化。比如“过年”这一在中国人心目中举足轻重的节日现在已经几乎等同于春节,而春节本来主要是中原华夏民族的节日,在现代中国建立“中华民族”共同体的过程中被广泛推广,才逐渐成为整个中华民族共同欢度的节日,原先形形色色的“年”现在已经统一于春节这种被重新“发明”的传统里了。其它传统节日,比如清明、端午、中秋,从其根源来说,也都是族群性、地方性、区域性的节日,但是随着历史的发展,辐射范围越来越广,影响民众越来越多,逐渐成为中华民族共享的节日文化遗产。

  经历了19、20世纪之交的新文化浪潮,20世纪中叶民族国家的体制性建设,五六十年代的革命跃进以及西方文化的现代化冲击,在破旧立新的意识观念下,中国传统节日内在的宇宙观念、世界认知、知识体系和支撑它们的生产生活方式已经发生了现代性变迁,越来越多的传统节日民俗在政治行动、商业行为和民众的集体无意识中发生了改变。许多节日已经被历史涤除,当然也留下了许多有着深厚文化积淀、悠久历史传承和坚实心理基础的节日;一些节日的外延变了,但内核仍然稳定,不会轻易丧失。历史进程中节日的变与不变,生动地体现了“流动的传统”的意义。

  节日推动着个人身心的“再生产”,也促进着民族精神和文化认同的“再生产”

  作为一个承载文化传统的综合体系,传统节日既包含着饮食、仪式、娱乐等多种活动,也蕴含着年深日久的文化积淀、情感生成和价值观念,同时还是凝聚社会群体、彰显伦理道德、提高民族自信心的重要途径,能够起到协调个人、家庭、社会、国家之间的关系,乃至促进经济社会发展的作用。

  越是综合地看、历史地看,越是能认识到,传统节日不仅仅是“传统”,同时也是一种活生生的生产力。这种生产力既有身体上休养生息的意义——通过祭祀、娱乐等活动来缓解疲乏,积蓄未来生产生活的心理能量和体力,满足人们定期进行身心调整、休息、再生产的需要,也是一种经济活动商机——这些年大热的“节日经济”就是一例,更重要的,它也是一种文化理念和精神寄托的“再生产”,潜移默化地推动着人们的文化自觉,唤醒沉睡的集体记忆和民族精神的认同。

  节日如同语言文字,是人类具有指示和沟通作用的一种符号体系,构成节日内容的每一事物,都可以解释为一种具有传达意义功能的符号。意识到传统节日在文化象征、寄托情感、凝聚大众、弘扬传统方面的价值,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在外来文化的挑战与刺激下,重新发现本土传统节日文化就显得尤为重要。所谓传统的恢复与“发明”,就是将传统节日作为凝聚点,通过周期性的活动,唤起人们对传统的敬重,增强人们的民族文化情感,实现其他文化形式难以实现的传承文化与强化认同的功能。

  在这个意义上说,重新发明传统节日也是在重塑一种价值观。在节日带来的特殊的文化时空里,国家层面的文明与和谐、社会层面的自由与平等、个人层面的爱国与友善,都可以在公共的互动实践中获得培育和彰显。这些年最引人注目的国家层面的举措,就是将传统节日与法定假日相关联。法定假日反映的是国家的价值取向,传统节日凸显的则是民族的文化意味,两者有一定重合,但并非完全相同。传统节日与现代法定假日结合,一方面,可以作为社会文化再生产的机制,通过民俗与仪式的传习增强民族认同,巩固现代国家观念和政治认同,另一方面也稳固了文化根源、文化认同和历史延续性。

  相比情人节、圣诞节等外来节日,本土传统节日更具亲和力,不仅是“消费节日”,更是“文化节日”。有许多源自中国的节日在华夏文明区域或者说儒家文化圈内影响深远。比如,七夕作为中国的情人节就是融合了中原乞巧与西亚祆教、东南沿海拜魁星的风俗,春节在韩国、越南、新加坡都是最重要的假日,韩国把中秋节列为法定假日,中国香港、台湾地区把春节、清明节、端午节、中秋节都列为假日。所以,重新“发明”传统节日,将传统节日纳入假日体系,还可以让港澳台胞、海外华人在文化认同上有归属感,增强中华文明的影响力。本土节日经过展开、衍生、推广、弘扬,将成为国际交往中重要的文化竞争力。

  作者简介

  刘大先,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民族文学研究》编辑部主任。

文章来源:人民日报 2015年02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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