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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萨尔》“神授艺人”

 

来源:南方周末

  甘孜州格萨尔办公室主任仁真旺杰快要退休了,每到雨季,严重的风湿就会使他痛苦不堪,可一谈起格萨尔,老人马上就精神倍增。

  仁真旺杰的童年就是在艺人的格萨尔说唱中度过的。他记忆中的格萨尔神授艺人,平时看起来都“病怏怏的”,但当他们把故事帽(格萨尔艺人特制的帽子)一戴,把腿一盘,闭目沉默片刻,身体会有如电击一般,骤然间精神抖擞:“一声‘噜,嗒啦,嗒啦’之后,千军万马就从艺人的嘴里奔涌而来”。

  仁真旺杰为德格县写的县歌歌词中就有这么一句:“我们唱着噜嗒啦嗒啦,从远古走来……”

  谈起《格萨尔》,仁真旺杰更多强调的是它包含的人文价值,比如《格萨尔》所反映的古甘孜康区的社会形态、民俗传统、思想观念、文学艺术……

  “格萨尔王同父异母的哥哥甲察的母亲就是汉人,甲察在藏语里的意思,就是汉人的侄子。格萨尔王有藏妃、汉妃、姜妃(纳西族)。在我的老家炉霍县,有些地区专门唱格萨尔倒霉的片段,据说他们的祖先曾和格萨尔王作战。这些内容都能为甘孜地区历史文化的丰富多样性提供解释。”

  “藏族谚语说‘没有晁同(格萨尔王的叔叔,奸臣)不行,有了晁同不好’,很通俗但又很辨证。”

  今年8月的康巴艺术节上,甘孜州格萨尔办公室将组织州歌舞团排演一台大型格萨尔藏戏。甘孜州的格萨尔工作方兴未艾,然而让仁真旺杰倍感焦虑的是,现在好的说唱艺人越来越少了。

  据杨恩洪教授统计,1980年代能够说唱《格萨尔》的藏族艺人有150人左右,艺人中最优秀的一类———神授艺人有26人。现在26人中已有16人辞世,剩下的10位基本上都是老人。

  神授艺人桑珠:82岁

  目前,桑珠在西藏社科院进行说唱录音,几位家人和他一起住在拉萨。有关方面打算以他的说唱为蓝本,编印一部完整的《格萨尔王传》,计划出版45部。目前已出版16部。为了录音,老人经常一个人抱着录音机,跑到山洞里说唱。

  神授艺人桑珠今年82岁了。5月的一天,老人不慎在楼梯上跌倒,摔断了三根肋骨,6月中旬还躺在拉萨西郊的一家医院里。

  采访前有人提醒记者说,老人脾气特别倔强,问话要小心。也许是第二天就要伤愈出院的缘故,那天老人的精神状态特别好,简直是问一答十,应对裕如。

  桑珠的老家在藏北丁青县一个叫“如”的村庄。虽然乡土贫瘠,却是一个交通方便、利于经商的地方。桑珠小时候最喜欢的人是他的外祖父,因为他总是能把格萨尔唱得出神入化。在桑珠还小的时候,洒脱率性的外祖父突然辞世了。这对幼年的桑珠来讲,无异于天崩地陷,感情遭受到重大打击。

  厄运总是接踵而来,外祖父去世之后,有两个人找上门来,说桑珠的外祖父生前曾经欠他们的钱。不明不白地,桑珠家仅有的两头牦牛就眼睁睁地被牵走了。从此,幼年的桑珠只得替别人放羊糊口度日。

  11岁那年,有一天桑珠在山上放牧时遇到暴雨,他就躲进了山洞。雨下个不停,不知不觉中桑珠进入了梦乡。梦中两个讨债人又找上门来,拉起桑珠家的牦牛就往外走。桑珠抢上前去,抓住牛尾巴不放,讨债人松开绳子,回头打桑珠。就在这时,格萨尔大王从天而降,把两个讨债人制伏在地。桑珠激动万分……

  梦醒之后,桑珠回到家中。父亲见他精神恍惚,就把他送到寺院请活佛治疗。在寺院的日子里,桑珠频繁做梦,每次梦中都会翻看《格萨尔》的书。梦醒之后尝试着回忆,内容都能回想起来。再尝试着开口说唱,他发现自己不但能流利说唱格萨尔,而且唱完之后会特别开心。

  从此桑珠就开始了自己的格萨尔说唱生涯。尚未成年的他不再放羊,跟着去冈底斯山朝圣的人群,一路向西,边走边唱。朝圣路途艰辛,人群都愿意出钱听桑珠说唱。就这样,桑珠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徒步朝拜了神山,又徒步返回家乡。接着,他请人做了一顶格萨尔说唱艺人帽,又开始徒步向南,挨村说唱,几年后来到了离拉萨不远的山南地区。

  《格萨尔王传》起源于牧区,过去在康巴、安多牧区畅通无阻,但在卫藏地区(拉萨周边地区,基本上是农区或半农半牧地区)公开说唱格萨尔是受到限制的。山南的一位贵族偶然听到了桑珠的说唱,听得神魂颠倒,就干脆把他请到家中,每天悄悄地听上一段。就这样,桑珠竟在那位贵族家说唱了一年。那位贵族去拉萨访亲时把桑珠也带到了拉萨,没想到桑珠的名气又在拉萨打开了,拉萨贵族不断邀请桑珠到自己家里说唱,连噶伦(旧西藏噶厦政府最高世俗行政官员)索康都把桑珠请到了家中。

  出了名,生活好了起来,桑珠在拉萨附近的墨竹工卡县定居下来,娶妻生子。农闲之余,仍旧说唱心爱的《格萨尔》。

  1980年代抢救格萨尔艺人工作中,桑珠的说唱引起了专家们的高度重视。专家认为,桑珠的说唱多而全,并且在语言方面特别注意学习吸收卫藏方言。桑珠的这点优势是以康巴、安多方言说唱的艺人无法比拟的。

  病榻上,老人半卧着,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的经历,记者拍照时还侧过身体对准镜头。

  他说自己可以说唱出76部《格萨尔》,“不只会十八大宗,还会十八中宗、十八小宗。小片断多得像牦牛毛”。老人用慷慨激昂的语调总结自己的一生:“低到与乞丐坐同一个卡垫,高到与达官贵族喝同一碗酥油茶。1984年以后一直盼望出书,现在书也出来了。能为格萨尔王做自己应该做的事情,我这一生是成功的。”

  老人认为自己的前生肯定曾是格萨尔身边的一个人,中间几次轮回,今生再来完成说唱格萨尔的使命。翻译告诉我,老人认为说唱格萨尔是神圣的事儿,所以对有些艺人的说唱感到不满。

  望着忙里忙外的孙女,老人遗憾地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很爱听了,关键是他们不懂得《格萨尔》是个好东西。”老人说。

  神授艺人玉梅:47岁

  玉梅说话时会看着你,当你看她时,她又把目光移开。与桑珠老人不同的是,玉梅的回答往往不如记者的问题长。

  来玉梅家之前,听人说她现在经常头晕,录音进展不如预期顺利,配合人员对此颇为着急。来与不来,记者事前还曾掂量了一番。很显然,记者的到来无论如何也属于又一次外来冲击。最后西藏社科院有关方面还是为记者提供了这个方便,玉梅自己也愿意接受采访。

  玉梅就住在西藏社科院院儿里,她家的房子上下错层,有一百三四十平方米。客厅内侧环绕着半圈藏柜,藏柜上很醒目地摆放着周恩来的照片。靠窗的一面是半圈沙发,每个沙发上都铺着又厚又漂亮的卡垫。偌大个屋子再加一个小院子,收拾得一尘不染。玉梅说:“我在拉萨的家好,在家乡索县(藏北牧区)的家也好,我姐姐在索县还养着24头牦牛呢。”

  玉梅出身于格萨尔说唱世家,她的父亲洛达就曾是索县远近闻名的格萨尔说唱艺人,他最著名的传奇是“摆擂台”。当年一位说唱艺人从外地来到索县,此人对自己的说唱水准非常自负,洛达受家乡父老之邀,与之展开了一场长达一个月的说唱比赛,唱到最后,外地艺人主动认输。即便在洛达去世多年之后,索县及其周边地区还流传着这段佳话。提起洛达当年的说唱,当地百姓还赞不绝口。

  然而玉梅开始说唱却与父亲无关。

  据她说,自己16岁那年有一次做梦,梦中眼前出现一黑一白两个湖泊,黑水湖中突然跳出一个妖怪来,把她往湖里拖;白水湖走出来一位仙女对妖怪说,她是我们格萨尔大王的人,我要教她一句不漏地把格萨尔的英雄业绩传播给全藏的百姓。说着用哈达缠住她的胳膊与妖怪争夺,最终妖怪只好弃她而去……醒来后玉梅大病一场,病愈后就会唱格萨尔了。

  就这样,玉梅从16岁开始说唱格萨尔,10年后名动拉萨。1983年,26岁的玉梅的说唱曾让拉萨的所有在场专家心服口服。

  当时在说唱之前,专家们曾对年轻的玉梅充满怀疑:这么年轻,这么腼腆,又目不识丁,她能唱好吗?
  但当她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坐定,就仿佛换了一个人。她先是屏气凝神,调整片刻,紧接着双目微睁,格萨尔诗行滔滔不绝地从她嘴里流淌出来。

  一周后,专家又请她说唱,并把两次说唱加以对比,发现玉梅的两次说唱几乎一模一样。专家终于相信,这位完全不识藏文的姑娘的脑子里竟然装着难以想象的丰厚的文学宝藏。

  就这样,26的女牧民玉梅被正式录用为国家干部,从索县来到了拉萨。玉梅最早的单位是西藏《格萨尔》抢救办,辗转几个单位,现在到了西藏社科院。她的职称也随着工作年限逐级上升,现在已拥有副高职称了。

  在城市生活多年的玉梅,说话举止仍流露出牧民的淳朴性格。不过据了解玉梅经历的人介绍,到了城市以后玉梅比较迅速地融入了城市生活,她很喜欢逛商店,有时也搓几圈麻将。单位曾请人教她学习藏文,但出口成章的玉梅学起文字来却非常吃力,学习效果一直差强人意。

  她也会主动地谈到自己没有以前唱得好了。原因一方面是因为身体不好,经常头晕;另一方面拉萨人基本上听不懂她的藏北方言,说唱起来缺乏共鸣。玉梅自己显然也很着急,她能说唱十八大宗、十八小宗,可20多年过去了,才只录了五六部。

  有格萨尔研究人员提出这样的问题:环境的变化会不会引起说唱技能的萎缩?说唱艺人离开自己的生存土壤,来到大城市,过起优越的现代生活,这种保护是否存在缺陷?

  吟诵艺人日嘎:32岁

  如果在过去,日嘎至少应该会是一位“丹仲”(对照格萨尔刻本,边看边说唱的艺人),但现在他是色达格萨尔藏剧团扮演格萨尔王的台柱,兼金马艺术团的弹唱歌手。

  色达格萨尔藏剧团成立于1980年2月,当时是由塔洛活佛动议并牵头,在县政府和文化局的支持下组建的,据现任团长秋吉回忆,藏剧团成立之初,演出传统藏戏《智美更登》时“大概是色达县城有史以来聚集人口最多的一次,连周围各县都有人骑马走几天几夜过来看”。

  在《智美更登》大获成功的鼓舞下,塔洛活佛开始计划把格萨尔搬上舞台。格萨尔在色达的影响力巨大,但八大传统藏戏里一直没有《格萨尔王》。把口头传唱的《格萨尔王》转变成舞台形象,一直是塔洛活佛的心愿。1981年,塔洛活佛自编自导了源自格萨尔说唱故事的《赛马称王》片段。格萨尔的故事有史以来首次登上了舞台,结果大获成功,甚至青海的牧区县都跨省派人来色达学习藏戏版的《格萨尔王》。塔洛活佛去锡金探亲时,锡金的宁玛研修院听说塔洛活佛是藏戏《格萨尔王》的创始人,也专门请他去教。

  1986年以后,在塔洛活佛的鼓励下,秋吉陆续把格萨尔的故事片段改编成藏戏。

  1992年9月,由塔洛活佛带队,色达格萨尔藏戏团曾进行了一场“万里巡演”,几乎走遍了除阿里之外的整个藏地。有一次,青海的一位观众看着舞台上的表演,人僵在了那里,就像死了一样,经抢救苏醒后,他说,刚才自己好像回到格萨尔时代,身穿锐甲,舞台上的布景变成真正的草原,他跟随着格萨尔大王在大草原上驰骋,出征降魔。观众的这份投入,这样的心驰神往,令在场的藏剧团员们感动不已。

  色达格萨尔藏戏团的演员几乎都是色达本地的牧民。日嘎在进入色达格萨尔藏戏团之前,曾在寺院里当僧人。因为酷爱听格萨尔,就萌生了到格萨尔藏戏团当演员的想法。1990年,18岁的日嘎终于如愿以偿。

  18岁学弹曼陀林时,日嘎只会一句单弦嘣出来的“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慢慢地我就全学会了,白天黑夜都在想怎么把歌唱好。”

  渐渐地日嘎就成了色达格萨尔藏戏团的台柱子,除了《赛马称王》中的幼年格萨尔由巴春饰演外,几乎所有的格萨尔角色都被日嘎包了。

  在昌都的一家宾馆里,日嘎自信地对记者说,他的藏文水平在他认识的所有藏族歌手里属于比较高的。虽然是住宾馆,日嘎仍把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衣帽架上挂着小山一样的哈达,那都是昌都的听众献给他的。

  在藏区尤其是牧区,日嘎是位大名鼎鼎的歌星,他这次来昌都,是为了答谢昌都“吉祥阳光”朗玛厅老板的盛情邀请。一年前那位老板就开始邀请日嘎来唱歌,但日嘎工作太忙,始终没有时间。

  在日嘎的邀请下,记者来到了“吉祥阳光”朗玛厅。朗玛厅可以解释为藏式歌舞厅,“吉祥阳光”的设备、装潢与内地歌舞厅没什么本质区别,只是面积要大一些。尽管是周一,尽管要等到晚上10点演出才开场,朗玛厅的人仍坐得水泄不通,至少有三四百人。

  每到日嘎出场,朗玛厅内就会一片沸腾,观众们纷纷捧着哈达走上舞台。尤其当日嘎唱起他自己译成藏语、刘欢原唱的《好汉歌》时,朗玛厅的顶简直都要被掌声掀翻了。

  半夜两点多,朗玛厅散场。一个晚上,日嘎就收了200多条哈达。

  26岁那年,日嘎出了自己的专辑。秋吉说,日嘎第一次出专辑不但不挣钱,甚至还往里搭钱。但专辑一发而不可收,日嘎在藏区出了名,很多小姑娘给他写信,说是想跟他学唱歌。到目前为止,他已出版个人专辑28盘,加上合集共53盘。

  三年前,日嘎又走出色达,来到成都发展。在演出格萨尔藏戏的时候,日嘎就是“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色达格萨尔藏剧团”饰演格萨尔王的台柱子;而在其他表演工作中,日嘎就是“金马艺术团”的弹唱歌手。事实上,作为金马艺术团弹唱歌手的日嘎,经常要为色达格萨尔藏剧团的格萨尔饰演者日嘎输血。尽管演出一样受欢迎,但格萨尔藏戏的市场能力怎么也比不上歌舞。塔洛活佛和秋吉一直想把格萨尔藏戏的服装、舞美、道具、灯光再提升一步,奈何囊中羞涩,只好叹一声“来日方长”。

  去年日嘎娶了一位家乡姑娘,并把她接到了成都,现在孩子已经出世两个多月了。已为人父的日嘎说自己的性格还是很像小孩儿:一、喜欢唱歌,现在已经出了这么多唱片;二、喜欢穿干净漂亮的衣服,现在不成问题;三、很想有一天和明星同台演出,“现在只有藏区知道我,中国有56个民族,我想让大家都知道我”。

  对于自己弟子日嘎目前的状况,秋吉很开心:“年轻人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值得高兴。”

  日嘎向记者谈到了娱乐圈的一些事儿,说自己看到过吸毒的:“那人先是哆嗦,扎了一针后,就咕咚一声躺床上睡了。”日嘎从沙发上站起来演示:“我就这么慢慢慢慢地从他身边溜过去了,想哭。”

  如果你跟他交往,日嘎绝对是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有空儿时他会告诉你,他知道七十多种格萨尔说唱中的唱法,然后就“噢———哪———呀———”唱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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